“但你也知道它的局限。”江时安说,“导管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患者是活生生的人。数据可以指导治疗,但不能代替医生对患者的整体把握。你刚才先询问患者感受,先做体格检查,这是对的——医学要从人开始,到数据,再回到人。”
这话说得很深刻。江屿转头看江时安,发现对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教,是在分享真实的思考。
“您变化很大。”江屿轻声说。
“是回归。”江时安纠正,“回到我最早学医时的状態——对每个患者都充满好奇,对每个病例都认真思考,对医学既敬畏又热爱。后来我迷失了,把医学当成了技术展示,当成了商业工具。现在,我想找回来。”
他们来到普通病房。第一个是3床孙立国,终末期心衰患者。看到江屿,老人艰难地微笑:“江医生,今天感觉好点了……”
但监护仪上的数据並不乐观:血压依然偏低,心率偏快,尿量很少。江屿检查后,对江时安说:“这就是昨天家庭会议上討论的患者。家属还在筹钱,考虑vad植入,但希望渺茫。”
江时安看著这个68岁的老人,看著他那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在时安医疗中心,这样的患者会被立即植入最先进的vad,费用不是问题。但在这里,因为没有钱,一个生命可能就这样消逝。
“江医生,”孙立国突然问江时安,“您是……新来的医生?”
“对,我姓江,今天刚来。”江时安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的手,“孙叔,您感觉怎么样?”
“累……但还想活……”老人的手在颤抖,“我儿子说……在想办法……江医生,那个vad,真的能让我多活几年吗?”
江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江屿的眼神制止了。有些话,不能轻易承诺,尤其是当承诺可能无法兑现时。
“孙叔,我们先稳定现在的状况。”江屿说,“等您儿子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
离开病房后,江时安低声说:“我刚刚差点想说『一定能。但你说得对,不能给虚假的希望。医学有时候很残酷,但诚实是最大的仁慈。”
“您学得很快。”江屿微笑。
查房继续进行。每个病房,每个患者,江时安都认真观察、记录、思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匆匆走过病房、只关注关键数据的专家,而是一个重新学习如何与患者相处、如何理解疾病在具体人身上体现的医学生。
上午十点,他们回到办公室。江时安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十几页。
“江医生,”他问,“我能看看你们医院的常见病诊疗规范吗?”
“当然。”江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们自己编写的《海城医院心臟外科临床路径》,不是国家规范,是根据我们医院实际情况制定的。”
江时安翻开。里面是各种常见心臟病的诊疗流程,从诊断標准到治疗方案,从用药剂量到术后管理,写得非常详细,但也很朴素——没有太多高深的理论,都是实用经验。
“这个很好。”江时安讚嘆,“比那些厚厚的指南更接地气。是谁编写的?”
“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弄的。”江屿说,“基层医院买不起最新的指南,也请不起大专家来讲课。我们就自己总结,互相学习,慢慢形成了这套东西。”
“我可以复印一份吗?我想学习,也想……补充一些內容。我在尖端领域有些经验,也许能帮你们更新一些內容。”
“当然欢迎。”江屿眼睛亮了,“这就是『燎原计划的理念——知识共享,共同进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晚晴走了进来。看到江时安,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江教授,欢迎来到海城。”
“叫我江医生就好。”江时安站起来,“苏记者,又见面了。”
“我是来採访的。”苏晚晴扬了扬手里的录音笔,“不过如果你们忙,我可以等。”
“不忙。”江屿说,“正好,江医生有些关於基层医疗的问题,也许你可以从记者角度谈谈。”
三人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