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的时候,剪刀尖端要向上翘,避免伤到下面的心臟。先剪一个小口,然后沿著中线纵行剪开。”
心包打开,心臟完全暴露。那一刻,即使是有二十年医龄的李建国,也感到了震撼。
六岁儿童的心臟,只比成人拳头略小,在胸腔中有力地搏动著。由於室缺的存在,左心室负荷过重,已经出现代偿性肥厚。肺动脉因为长期承受高压,明显增粗,血管壁在无影灯下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
“看到异常了吗?”江屿问。
李建国仔细观察:“右心室前壁可以看到震颤——这是室缺分流血流衝击產生的。肺动脉主干扩张,直径大约是主动脉的1。5倍,符合肺动脉高压的改变。另外……左心耳稍大,可能左心房容量负荷也增加。”
“非常准確。”江屿满意地说,“现在建立体外循环。”
这是心臟手术最关键的一步。体外循环机將替代心臟和肺的功能,让心臟停跳,医生才能在静止无血的环境下进行精细操作。但体外循环本身也有风险:血液接触人工管道会激活凝血系统和炎症反应;长时间的体外循环可能导致脑部和其他臟器损伤。
灌注师——负责操作体外循环机的专业人员——已经准备好。江屿开始插管:
首先是主动脉插管。在升主动脉前壁缝一个荷包,穿刺针进入,导丝引导,然后插入动脉灌注管。管子直径只有4毫米,但对这个患儿来说已经足够。
“注意,”江屿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小儿主动脉壁薄,插管时角度要小,顺著血管走行,避免形成夹层。打结固定时,力度要均匀,既不能滑脱,又不能勒破血管。”
然后是上下腔静脉插管。从右心房插入,分別引流上、下半身的静脉血。小儿血管细,插管要轻柔。
“下腔静脉插管容易损伤竇房结——心臟的起搏点。位置在右心房与上腔静脉交界处。如果损伤,术后可能出现心率过缓,需要安装起搏器。所以插管要浅,进入右心房2-3厘米就够了。”
插管完成,管道连接体外循环机。江屿看了一眼灌注师:“开始转流。”
机器启动,血液从上下腔静脉被引出,经过氧合器(人工肺)加氧、去除二氧化碳,再由泵(人工心)泵回主动脉。患儿自身的循环逐渐被替代。
“降温。”江屿下令。
体外循环机的热交换器开始工作,血液温度缓慢下降。监护仪显示患儿体温:36c……34c……32c……30c……
“28c,停。”江屿说。
此时,患儿的代谢率已经降到正常的一半,臟器对缺血缺氧的耐受性提高。江屿递给李建国一根灌注冷停跳液的管子。
“现在灌注心肌保护液。目的是让心臟停跳,同时给心肌提供能量底物,保护其在缺血期间不受损伤。我们用的是含钾冷晶体停跳液,温度4c。灌注压力不要超过80mmhg,小儿冠状动脉脆弱,高压可能损伤血管內皮。”
冰凉的停跳液灌注进冠状动脉。瞬间,心臟从规律的搏动,变为缓慢的颤动,然后完全静止。
手术室安静下来,只有体外循环机规律的运转声和麻醉机的呼吸音。
江屿和李建国对视一眼。
真正的挑战,现在开始。
静止的心臟像一件精致的雕塑,在无影灯下呈现淡淡的紫红色。室间隔缺损清晰可见——一个直径约12毫米的圆形孔洞,位於室间隔的膜周部。通过这个缺损,可以看到左心室的血流本应只流向主动脉,现在却有一部分分流到了右心室,导致右心负荷过重和肺动脉高压。
“现在,修补缺损。”江屿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决定修补路径。”
他指著心臟解剖:“传统的路径是经右心房,切开三尖瓣,暴露室缺。优点是创伤小,不损伤心室肌肉。但这个患儿的室缺位置偏前,经心房路径暴露困难。”
“那经右心室?”李建国问。
“右心室切开会影响右心功能,尤其是这种已经有肺动脉高压的患儿,右心室功能本就处於代偿边缘。所以……”江屿顿了顿,“我选择经肺动脉路径。”
“肺动脉?”
“对。你看,室缺的上缘紧邻主动脉瓣,下缘靠近三尖瓣。但从肺动脉瓣看下去,正好可以直视缺损。而且肺动脉已经因为高压而扩张,切开后容易缝合,对功能影响最小。”
这是典型的江屿式思维——不按教科书套路,而是根据患者具体情况选择最优路径。前世的江时安也擅长此道,但他更多是为了追求技术上的“完美”和“创新”,而江屿是为了“最適合”。
江屿在肺动脉主干前壁做了一个纵行切口。肺动脉壁因为高压而增厚,但仍有良好的弹性。切口打开,肺动脉瓣的三片瓣叶清晰可见。透过瓣口往下看,室缺就像井底的一个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