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规则也应该有弹性。”江屿说,“对於真正危急、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应该允许医生在充分评估风险后,採取必要的救治措施。昨晚的手术,我评估过风险,做了充分准备,而且成功了。孩子现在还活著。”
“成功不代表正確!”陈建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江屿,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想法。但你太年轻,太衝动。医疗是一个系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表演的舞台。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陈主任,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和您分享一些数据。”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海城一號项目启动以来的统计。十二个孩子,全部存活,平均住院费用只有传统手术的三分之一。这是基层医疗创新的成果。”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云山县过去五年先天性心臟病患儿的统计。每年大约十五例,其中三分之一因为无法及时转运而死亡,三分之一因为家庭贫困放弃治疗,只有三分之一得到救治。如果建立基层救治网络,每年可以多救十个孩子。”
陈建国看著那些数据,表情有所鬆动,但依然强硬:“这些是理想情况。现实是,基层医院没有能力,没有设备,没有人才。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体系。”江屿说,“时安医疗准备启动『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海城医院可以作为区域中心。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不仅可以救治更多患者,还可以提升我们医院的影响力,甚至可能获得国家和省级的项目支持。”
他顿了顿,拋出关键筹码:“陈主任,您是科室负责人,这个项目如果由您来牵头,对您个人和科室的发展,都是很好的机会。”
这是典型的江时安式谈判技巧:在衝突中寻找共同利益,把对手变成合作伙伴。
陈建国果然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屿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由我牵头?”
“对。”江屿点头,“您在管理、协调、资源整合方面有丰富经验。我擅长技术和创新,我们可以互补。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您不仅是守成者,还是开拓者。这对您竞聘下一届院长,也会有帮助。”
这话戳中了陈建国最深的渴望。他今年四十八岁,正是职业生涯的关键期。如果能有亮眼的政绩,竞聘院长的机会就大大增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查房的脚步声,还有护士呼叫器的滴滴声。
良久,陈建国坐回椅子上,表情复杂。
“江屿,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只会硬碰硬。现在的你……懂得策略了。”
“人总要成长。”江屿说,“但我没变的,是对患者的责任心。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建国嘆了口气,拿起那份《处理意见》,撕成了两半。
“昨晚的事,我会向院里解释,说是紧急会诊。”他说,“但下不为例。以后类似情况,必须提前报备。”
“明白。”江屿点头。
“另外,『基层能力提升计划的方案,儘快给我。”陈建国恢復了领导的姿態,“我需要评估可行性,然后向院里匯报。”
“三天內给您。”江屿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去看患者了。”
“去吧。”陈建国挥挥手。
江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陈主任,谢谢。”
陈建国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著桌上的数据报告。
走出办公室,江屿长舒一口气。这场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远处,患者和家属在走动,医生在查房,护士在配药。医院的一天,正常进行。
在这个充满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的地方,江屿知道自己找到了位置。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
只是一个医生。
在有限的条件下,尽最大努力,救能救的人。
这就够了。
他走向病房,去看那个从云山转来的孩子。小小的生命在暖箱里安睡,胸口的敷料乾净整洁,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
血氧饱和度:87%。
还在慢慢改善。
江屿站在暖箱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