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封堵器放回盒子,盖好盖子。然后,他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基金会的,不是给检测中心的,而是给那些孩子的家长。
如果项目真的被终止,如果“海城一號”真的无法继续,他要確保那些已经植入封堵器的孩子,能够得到持续的隨访和治疗。他要联繫好上级医院的医生,安排好转诊渠道,准备好备用方案。
这封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既要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又不能引起恐慌。既要坦诚相告,又要给予希望。
写到凌晨一点,信终於写完。十二封信,十二个家庭,十二份承诺。
江屿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然后,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污染遮蔽了星空,只有一片深紫色的、浑浊的天幕。
但他记得,小时候在农村,夜晚的星空是多么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医学应该像那片星空,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无论那个角落多么偏僻,多么贫穷。
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战场。
即使只剩下一个人,即使弹尽粮绝,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江屿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沉入短暂的睡眠。
在梦里,他看到了那片星空。
黎明前的电话
清晨五点,手机铃声把江屿惊醒。
不是闹钟,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慕晚晴。
“江医生,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慕晚晴的声音很急,背景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我刚接到消息,检测中心的调查结果提前出来了。”
江屿坐直身体:“结果是什么?”
“初步结论是:项目存在严重违规,建议立即停止所有临床研究,並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罚。”慕晚晴顿了顿,“但有一个转机。王主任——就是听证会的主审——私下告诉我,如果你能在三天內提供一份权威专家的支持意见,证明项目的科学性和伦理性,他可以爭取重新评估。”
“三天?哪个专家愿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內……”
“我。”慕晚晴说,“我已经完成了对你的项目的伦理评估。结论是:在特定条件下,项目的风险受益比是合理的。评估报告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你可以提交给检测中心。”
江屿愣住了。他没想到慕晚晴会做到这个程度。
“慕教授,这……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麻烦已经来了。”慕晚晴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昨天下午,我接到时安医疗法律部的电话,说我的研究方向『可能侵犯了他们的商业秘密。今天一早,我学校的领导找我谈话,说有人投诉我『利用职务之便为特定项目站台。”
江屿感到胸口一阵发紧。攻击已经波及到慕晚晴了。
“对不起,连累你了。”
“別说这些。”慕晚晴说,“我选择支持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对的。医学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有人为那些被忽视的人说话。如果因为这个被打击,那我认了。”
汽车喇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刺耳。
“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上午在上海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必须参加。”慕晚晴说,“报告已经发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另外,我联繫了几个国內外的专家,他们都对你的项目感兴趣,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名单和联繫方式也发给你了。”
“谢谢。”江屿只能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孩子,是他们的存在,证明了你的路是对的。”慕晚晴顿了顿,“江医生,保重身体。我听沈星河说,你的健康状况……不太好。”
连沈星河都告诉她了。这两个人,到底在交流什么?
“我会注意的。”江屿说。
“那就好。我登机了,回头联繫。”
电话掛断。江屿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慕晚晴发来的文件。伦理评估报告长达二十页,详细论证了“海城一號”项目的合理性。报告的最后,有慕晚晴的亲笔签名和执业印章。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持。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江屿把报告列印出来。印表机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噪音,纸张一页页吐出,带著油墨的温热和特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