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屿內心最深的恐惧。
“你知道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我担忧。”沈星河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江医生,你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超常的技术能力,与年龄不符的临床经验,还有这些异常的生理指標。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透支某种……不该被透支的东西。”
江屿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红色的光斑。他能感觉到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像遥远的警报。
“沈总,”他睁开眼,“如果我说,这是一种天赋,但需要付出代价,你信吗?”
“我信。”沈星河的回答出乎意料,“医学史上有很多天才,都在年轻时展现出超凡的能力,但也往往早逝。大脑的超频运转,必然伴隨更快的耗竭。但你的情况……似乎更复杂。”
他顿了顿:“江医生,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不完全是。我举报你,是希望你能停下。『海城一號可以等,那些孩子可以等,但你的身体等不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可能活不到四十岁。”
这话像冰水浇在江屿的头顶。他想起前世,江时安在四十五岁猝死。这一世,他可能连四十五岁都活不到。
“但我不能停。”江屿说,“停了,那些孩子怎么办?等他们长大了,有钱了,但心臟已经不可逆地损伤了,怎么办?”
“那你就需要一个团队,一个体系,来分担压力。”沈星河说,“而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时安医疗可以为你提供这些。你可以保留你的理念,但接受我们的支持。”
“代价呢?”
“代价是你需要接受监管。”沈星河说,“我们需要確保你的项目在规范的轨道上进行,確保你的技术安全可靠,確保你……不会因为过度投入而毁了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护士推著治疗车过来。沈星河退后半步,恢復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考虑一下。”他说,“不用急著回答。另外,关於检测中心的调查,我可以帮忙周旋。虽然不能改变结果,但可以爭取时间。”
“为什么要帮我?”江屿问。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年轻时的影子。”他最终说,“那个人曾经也有理想,也想改变世界。但后来,他迷失在技术和权力里,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不希望你也走上那条路。”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江屿知道。
是江时安。是前世的自己。
“谢谢。”江屿说。
沈星河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渐渐远去。
江屿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报告单。那些数据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每一个指標都在提醒他:这一世的时间,可能比前世更短。
但他不能停。
就像在马拉松赛道上,明知体力已到极限,但终点就在前方,只能继续奔跑。
哪怕倒下,也要倒在衝锋的路上。
晚上九点,城中村实验室。
江屿把最后一批设备装箱。这些是“海城一號”研发的核心设备:精密显微镜、电子天平、微型车床、还有各种检测仪器。明天,基金会的人就要来考察,他必须让实验室看起来“像样”一些。
但真正的问题是:即使通过了考察,项目还能继续吗?
检测中心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江屿知道凶多吉少。陈建国在医院的打压只会越来越狠。而他的身体状况……
头痛又开始发作。这一次比以往更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颅骨內同时穿刺。江屿扶著实验台,闭上眼睛,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黑暗中,他看到了奇怪的画面:
一个手术室,但不是现在的。设备更先进,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机器人手臂在无影灯下灵活移动。他站在主刀位,但视角很奇怪,像是在旁观。患者躺在手术台上,胸腔打开,心臟在跳动。机器人正在进行二尖瓣修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不可思议。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手术室,但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机器人还在工作,但操作者换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是……沈星河?不,更年轻一些。手术很成功,患者被推出手术室。年轻的操作者转过身——
是江屿自己。但更年轻,大约二十五岁。
画面再次切换。一个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满了文件。沈星河站在对面,神情激动地说著什么。他在摇头,表情冷漠。沈星河摔门而去。
最后,一个黑暗的空间。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电图在屏幕上跳动,从规律的波形,逐渐变成杂乱的锯齿,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寂静。绝对的寂静。
江屿猛地睁开眼睛。实验室的灯光刺得他流泪。
那些是什么?是记忆吗?但又不完全是。有些画面,他確定前世没有经歷过。比如那个机器人手术室,比如年轻时的沈星河,比如更年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