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沃桑那张坚硬的脸并未显露多少情绪。她摇摇头,只道:“我不累,你们自去休憩,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待容鹤出门,宁沃桑又弯腰行礼,郑重谢过救命之恩。
宁念戈也要跟着感谢,容鹤没有接受,反问她:“此处可有酒?”
自然有酒。
岁平立即派人准备酒食。宁念戈请容鹤到坞堡主楼,进茶室,引他入座。不消片刻,阿嫣香芷便端着酒菜进来,依次摆好。
这容鹤倒也有趣,嗅了嗅酒味儿,竟摆出严肃的神情来,郑重其事地向宁念戈道谢。
“好酒。”他举杯饮尽,再尝小菜,“菜蔬也好,不虚此行。”
喜欢就行。宁念戈心里嘀咕,她还以为这人味觉彻底废掉,分不清好赖呢。
“我应当向你赔礼道歉。”容鹤道,“是我错了。早知你这里有美酒佳肴,又有如霞红梅,我便不该拖延时辰。”
反正魏何坚也治了,宁念戈直言不讳:“美酒佳肴如何比得上救人一命?先生想的不对。”
“哪里不对?”他坦然笑道,“人之生死,花开花落,无非是寻常事罢了。饮酒,赏花,亦是寻常事。不分优劣,没有高下。”
谢澹把人交给她,而不是私自扣留,便是卖她一个人情。区区奴婢坑蒙拐骗登上皇位,还成了谢澹的学生,谢澹不可能容忍这种污点。既成的错误需要改正,如今宗室没有能够代替宁念戈的人,如谢澹这等矜傲之人,不屑也没必要利用阿青来对付她。
她奋力向前,挥动裂月刀,割开身上纠缠的黑影,“罪不在我,纵使在我,又当如何?”
满身黑雾骤然消散。
宁念戈向前扑去,踉跄着走了几步,栈桥嘎吱作响,摇晃不已。她咽下冰冷的喘息,咬紧了牙槽快步迈进,于诡异的死寂间听到了潮湿的呼唤。
“阿念。”
宁念戈抬眼。黄觉听力极好,山中幽静,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但这声响并不像风吹叶片发出的,他狐疑的向后看去,却感觉手臂被人拍了拍,他回头,见宁念戈对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不必管,往前走。”
黄觉面露疑色,但想起左见山的嘱咐,只得闭口颔首,继续下山。
走过最后一条陡峭的山路,马蹄终于踩在了平地上,身子紧绷了一路的誓心卫们也松懈了几分。
一个誓心卫松开缰绳伸了个懒腰,可远处刺耳的犬吠声猝不及防的响起,夹带着混乱的人声,惊得他身子一抖险些摔下马去。
众人纷纷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宁念戈看着蜿蜒的土路,正是通向怡安村的那条。
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青天白日的,还能是逃窜的山匪进村作乱不成?
“去看看。”她说着,调转马头,往村中而去。
前日来时,时辰尚早,晨雾缭绕将村内景物都掩了去,又遇乔晏被人追杀,更是无心细看这村子,今日方才发现此处屋舍林立,草木繁茂,金色的稻谷低垂,但本应富庶祥和的村子,此刻哭喊声不断,村内一处空地上人头攒动。
一个男子被人拎着衣领甩到一旁,宁念戈定睛看去,发现那人竟是赵典吏,而那将他丢出之人,正是一早来县衙闹事的神木侯府管家,辛角。
宁念戈目光沉了沉,却见赵典吏轱辘着从地上爬起,抬手给了一旁的妇人两巴掌,大声呵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让你拿出来便拿,官差给你的如何,便是皇帝给你的,侯爷也要得!”
一旁的村民们见妇人挨打,皆面露不忍,几个青壮男子想上前,又被家人拉了回来。
妇人捂着脸,哭嚎道:“我丈夫和小叔两条人命才换来的一块地,凭什么要给他,我要见官老爷!”
辛角抬脚踢在赵典吏腿上,抽出腰间挂着的刀丢在地上:“听见没,她要见官老爷,要不你送他去见你们县令吧。”
“这,这可使不得啊。”赵典吏吓得退后两步,转头看向那村妇,面上凶色更盛了几分,“还不交出来,我看你也是活腻了!”
农妇的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但随即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愤愤道:“田契交出去,家中老幼也早晚要饿死,不差这一时!”
辛角骂了声娘,伸手扯了村妇的头发:“来来来,抹了脖子,让辛爷看看你的骨性。”
黄觉在宁念戈身旁看着,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他看不惯这欺凌老弱之辈,但誓心阁说到底也没权利插手地方官府的事,宁念戈不说管,他也不好做什么。
“去吧,别把人打死就行。”宁念戈淡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黄觉愣了下,随即看向辛角和赵典吏,摸着背上宽大的刀鞘笑答道:“得嘞大人!”
村妇无助的哭嚎,抓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刀刃在她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辛角见状嘲讽道:“不敢啊,不敢比划什么呀,真是废物。”
说着,松了手,便朝她小腹踹去。
那农妇身形干瘦,小腹却微微隆起,明显是有了身孕,赵典吏低骂了声该死,呲牙咧嘴的闭眼,撇过头去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