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这是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顿!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
这话显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季随春动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念撂了帘子转身离去。
外头天色渐晚。阿念走出听雨轩,也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她心里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什么样的心事。沉甸甸湿漉漉的情绪压在胸肺喉头,张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乱七八糟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又到紫藤帘幕。掀开有些干枯的枝条,里面依旧堆满了陈旧霉烂的气息。身子钻进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见身后。
在这压抑潮湿的空气里,阿念居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着墙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这里么?”
桑娘还在。这古怪疯癫的昔日将军,依旧蹲守甬道口,一动不动。若不是喘息声粗重难以掩盖,阿念根本认不出人来。
“桑娘。”
阿念试探着寻了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第22章秘密渐生
这铁钎没能伤到桑娘。
毫无意外地,桑娘握住了它,向后轻轻一拉。
真的就只是轻轻拉扯。最起码,阿念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大动作。
但铁钎突然蕴了千钧之力,仿佛变成长满倒刺的荆棘,自阿念掌心滑出去。她不愿松手,只能死命拽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痛。
萧黎即是先帝名讳。
谢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顺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乱,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论她并非萧氏宗室,单单身为女子这一条,就要招致无数非议毁谤。我谢氏愿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挡风雨,送她登上庙堂,你且说说,为的是什么?”
谢含章道:“为谢氏稳固长青,为政局安定,为平定祸乱,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该明白我并非软弱短视之人,我谢氏也并非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谢澹的眼神有些严厉,“那么,你告诉我,作为谢氏儿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谢含章,能不能只顾私心,置家族于不顾,视朝堂如儿戏,待前程如灰土?”
谢含章缓慢地眨了下眼。“因为你惯爱以挟制之术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忌把柄永远对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难道能压得住上万人,使他们宁可饿死也对你唯命是从?”荣绒紧盯着闻冬,“我们在怀玉馆的时候,明明学过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闻冬摊手,语气厌倦:“你是专程来给我讲学的么?”
“我是想告诉你,抓你们的人,不止有我的父亲。向东五十里,还有陆景的兵马埋伏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荣绒不紧不慢道,“我的父亲偏向谢澹,你落在他手里,再无活路。但我和陆景,季琼……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宁念戈道:“此行凶险,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却还是要跟。江州,庐陵,望梅坞。
宁念戈站在坞堡最高处,遥望道上攒动的人头。天气越发寒冷,山上地面的雪都冻得瓷实,道路便印着难以融化的灰黑污痕。
有些人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破了,脚皮也冻烂,但他们仍然要走到这偏僻的山谷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很想有一双厚底的新鞋。要穿着舒服,不磨脚,不冷,不疼。”她跟旁边的容鹤说话,“如今我已经不愁吃穿,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得不到一双鞋。”
容鹤搓了搓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雁夫人问:“女公子打算怎么做?”
“金蝉脱壳,以身入局,空城计……”闻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计谋,我都能用,还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决意杀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计。”
闻冬要抽调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几百人驻守庄子,对抗来犯之人。顺利的话,宁念戈等人攻进庄内,就会被包抄围堵,死在这里。不顺利的话……闻冬也会亲身出马,把宁念戈引去更危险的地方。
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死战与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