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一个老朋友,我们一起入行的。他个性很强,大胆,一直做得不错。先是在深圳做,后来就去了香港。他去了我就担心,毕竟国内有涨跌停限制,会自动平仓。他去了那边,虽然市场更健全,但依他的个性,凶多吉少。果不其然,他挣得多了,就管不好自己,背着老婆不干净,老婆闹离婚。那段时间,行情也震**,他情绪很乱,业绩开始走下坡路。他太急了,想一锤子买卖扳回来,就赌了一把恒指期货,做多,结果押反了,恒指大跌。他简直中邪了,坚决不肯认错止损,MarginCall[10]来一次加一次,完全是赌徒心态,最后输到底儿都没了。
“一天下午,他从三十七楼的办公室跳了下去。
“我其实不想一见新人就说这个事的,但又不得不说。他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就这么没了。
“所以你要想好,跟着我,是不允许有满仓、重仓隔夜这种事的,尤其是新手。
“我们不是赌徒。我团队里面的人,都是从股市入手,慢慢学着来,才进期市的。我是看你苗子特别好,所以让你一上手就做期市。期市是杠杆游戏,输不起。你要从日内短线练起,慢慢来。”
平义认认真真点头。
那天他们说到八点四十五,付斌看表,说:“好了,不早了,我九点之前必须回家。你也回去。以后必须生活规律,清净。头几年,你先好好做事,别忙着谈恋爱什么的,费神费心。工作时间女朋友一个电话就把你阵脚搞乱,不搞乱也让你受打扰。等你挣够了,慢慢去恋爱吧。听我的,不害你。”
2
我和平义的几次约见,都在同一家餐厅。他变胖了些,生活的稳定与富足,使他看上去更加沉着,踏实。自从毕业后跟着付斌,他一做就做了七年多,业绩优秀、稳定。
聊起生活,平义笑笑,说:“我们做交易员,其实没什么好得意的,日子过得很清淡,替别人挣钱而已。”他很谦虚地笑,在饭桌上,从不愿谈起专业话题,只是爱和我叙叙旧。
他比以前爱笑了,锋芒都收了起来。他说:“高中时候,老师总劝我答题多写一点步骤,否则一错就一分都不得,多写一点总能多得些分。那时候我还小,心里有傲气,不听。现在才知道,那是对的。我现在的职业也是这样。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稳妥型的了,想犯错的胆量都没了。”
平义一个人在什么都昂贵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他开一辆灰色的路虎,每天按时工作,按时结束。刚开始的时候,手里的头寸大一点,夜里都会紧张得睡不着觉。到后来,已经心如止水,收放自如。空闲的时候自己做饭、洗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看球赛;夜里躺上床,看几页书就睡。
我问他:“你对象呢?”
他突然很腼腆,说:“还没呢。”
我说:“你不寂寞吗?”
“恋爱就不寂寞了吗?”他很认真地问我,没有反问的意思,却问得我接不上话来。
在市场上,他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信号,像一切高手那样,建仓是因为知道这次能赚钱才去建仓。平义天资极高,做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很顺了。国内期市的手续费很贵,程式化的日内短线交易固然稳妥,但没有更大的盈利空间。平义开始做中长线,收益大幅增加。
第三年开始,付斌要求他每年定期出去休息。付斌说:“自己整理好手里的单子,该平的平掉,该了结的了结,然后什么都不要想,去空旷的没有人的地方,去看看山,看看海。”
他一开始不理解,但很听话地,处理完手里的单子,开着车就出去了。一走三个月,手机每天白天关机,夜里打开看一次短信,什么都不关注,什么都不想。
那一天,他独自开到川滇交界的无人野外,天渐渐黑了,放眼望去一盏灯火都看不到,一户人烟都没有。无懈可击的寂静与广袤,像世界尽头。
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震,有种说不出的敬畏感,慢慢靠边停下车来,鼓起勇气,徒步走进荒野。
黑漆漆的大地,什么声音都没有。空气凛冽、清透、寒冷,每一丝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天苍地茫,因为过于空旷,风没有声音,只猛烈地刮着他的头脸。头顶上,星星那么多,那么密,近得简直不可思议,好像伸手就摘得下来。
这天地森然,无声无形,却俨然向每一个来访者都宣告了它的亘古。他站在一片漆黑之中,感觉自己渺小得和这荒原上一只蚂蚁,或一棵随风摇动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付斌要他去看看空旷的地方。
他想着,眼前这么空旷的森严的大地,也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就像抬头所见的尘埃一样的繁星。一个星球尚如一粒尘埃,何况区区一个人?一生几度荣辱,几场悲欢,那简直是尘埃中的尘埃。
生活,工作,文凭,车子,房子,交易,K线图,牛熊市,新欢,旧爱,欢愉,失落,盈,亏……这一切放到更大的视野中去看,不过云烟,何足挂齿。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久久站立,直到被风吹得手脚冰凉。他终于如释重负,感觉心有山海,静而无边。
就是在那个荒野中的夜晚,平义想起少年时的雾江,想起陈父朝他砸下去的那个瞬间。
得失之心,一念之间的事,又不过是围绕一些比尘埃还渺小的东西。一个人作为一粒尘埃的俘虏,其实是很可怜的。
在那一刻,他才终于彻底原谅了陈父,也原谅了陈臣。
3
旅行之后,平义回去,稍作整顿,再次投入工作。他比以前更加沉稳。因为业绩不凡,许多投行纷纷挖墙脚,高薪请他走,但他不为所动。
他一直管付斌叫师傅。不管团队里的人如何来来去去,他始终踏踏实实,忠心耿耿。付斌拍着他的肩膀,说:“平义,我没看走眼。你是块好料子。”
“没看走眼的感觉真不错。”付斌低头喝一口咖啡,补了一句。
工作的第三年,付斌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Nina[11]。付斌安排他俩见面,说:“平义,我以前叫你不要处对象,只不过是怕你分了心。现在看来我想多了,生活还是要过的,你再不处对象,大家都该觉得你不正常了。”
平义红着脸干笑,摇摇头。
Nina是留学英国回来的,父亲是付斌的老客户。人不漂亮,也不难看,一白遮百丑,她只要略精心打扮一番,也就无懈可击了。毕竟是家世优越的孩子,个性活泼,话也比较多,生活的主要内容是喝咖啡,做美容保养,练瑜伽,参加聚会,找一个结婚对象。
她开一辆宝蓝色Z4。两个人约会,相约一个地点碰头;约会仪式结束之后,再各开自己车回家。
他们相识,无外乎吃饭,打高尔夫,短途郊游。第一次约会,在高球球场,她父亲也来了。平义球技并不好,也不喜爱这项运动。她父亲看得出来,所以也不为难他,只是开着高尔夫球车,偶尔下来和平义在草地上走走,权当散步,聊天。从一些男人的宏大话题聊起——历史、政局、金融市场现状等,圈子绕得差不多了,彼此心里都对对方有了底,然后就直奔主题。
Nina父亲开门见山说话:“平义,我们也聊了一上午了,你知道别人要约我打一场球有多难吗?我肯花时间和你沟通,是因为这件事事关我女儿的终身幸福,我不得不花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