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红庙子挪了地方,改到北体育馆去,成都话“北”和“白”一个音,人们就把那儿叫作“白庙子”,后来又挪到“青庙子”……那时候,再混这样的地方,就已经不赚钱了。股票市场开始迈向正轨,交易和监管制度建立。红庙子就此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尘封为一段疯狂的传奇。
弹簧的师傅抱着这股市中赚来的第一桶金,回老家办厂,做砖,做水泥,做钢材。几年过去,他已经成了“农民企业家”。等弹簧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招聘“收债人”。
欠债的人都没跑,就一句话——周转不过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弹簧实在听够了,再不拿现金回去复命,师傅就该宰了他了。
于是,他在那个欠债人面前,阴着脸,缓缓从地上捡了一块砖。那人吓得直哆嗦,正要跑,弹簧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然后把砖狠狠地,往自己的脑门儿上拍了下去。
弹簧的眼睛都被血糊上了,也没眨,就跟那人说:“我对我自己都能下得了这个狠手,我能把你怎么样,你自己想吧。”
第二天,那人就乖乖把钱送上门来了,还想挖弹簧过去跟他干。
“从那之后,我师傅很器重我,带我做事,帮我垫本钱。他可真当我是他儿子啊,我亲爸都没对我这么好。可惜师傅太短命了。”
KTV包厢里,弹簧端着酒杯,对我说到这儿,打住了。
5
身边是旧日同学,个个样子都变了,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夜阑深静,两瓶洋酒只剩空瓶,我们都醉了。
没人再唱歌。不知是谁放了一首谢霆锋的《爱后余生》,十足煽情,画面是电影《半支烟》,谢霆锋在里面演一个小混混,面庞嫩得发青,一帧俊俏的特写,泪光全是星星。
……
假使当初可以为了你忘了爱所有人
分开手去追寻足可拥抱千万人
即使天空海阔没有爱还有你这个人
烧光一个森林将灰烬里的热能
当作一点陪衬
……
陈臣静静坐在沙发上,抽烟,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屏幕的荧光忽明忽暗地投射在他脸上。这支曲如此熟悉,最后一场录播,他也是弹的这支曲,其情其景叫他想起原野来。
曾几何时,他如此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她那里总还是有一点什么东西不一样的。可直到他突然消失,狼狈缺席退赛,再没参加节目,原野都没有找过他,完全没有。
一曲终了,陈臣坐在沙发上,黯然地,掐断了烟头,转过身去,靠近白杨。
白杨安然承接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几近鲁莽的热吻,如同是早就盼望已久。两人在角落里紧紧地抱在一起。
KTV真是个好东西,处心积虑的黑暗,怂恿人摘下面具,绝佳宣泄之地。他们在黑暗中忘情接吻,而弹簧在一旁呆呆坐着,只能被迫面对电视屏幕。
我从未见过一个这么粗糙的人,能流下这么细腻的眼泪。
泪只几滴,他以为没有人看到,就擦了,继续盯着屏幕。
没多久泪又来了。他一个人拼命挤了挤眉头,双眼眨了又眨,泪似乎被吞了回去。又过了一阵,他实在忍不住了,最后双手捂住脸,肘支在膝盖上,前屈的身体,哭得猛力抖了几下。
也仅仅是几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