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放心吧,平义。小时候,心理素质还很不好,受人忽视和冷漠对待,很受伤;被人过分刻意地热情关照,也觉得很受伤。这都表明我和别人不一样,没法拥有正常的生活。现在长大了,心也就钝了。在发达地区生活,没有人多看你一眼。有残障设施对我来说就够了,不受到冷落,也不会被刻意过度关心。我终于能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人。国内很少看到残疾人出现在公共场合,更不要说单独出现在公共场合。但在国外,这并不罕见,而且残疾人往往可以很方便地单独活动。刚去的时候,我以为国外的残疾人比国内更多,后来才发觉,不过是他们更容易自由出行而已。
“至少,在国外我可以不用每天带着那张上厕所用的凳子,到处都可以用马桶。说起来可能很好笑——我不回来,也许就是因为厕所。”
她回过头来,朝平义一笑。
那一笑嫣然如花,竟使他心底为之一动。他说:“邱天,你好好儿的。以后只要有时间,每年我都去看你。”
她未来得及回答,车已开到家了。他们下了车,站在路边,平义点点头表示再见。对着一扇油漆斑驳的旧门,突然像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些翠绿的日子,干干净净的天空。老房子,老样子。
一瞬间的对视与沉默,他突然心慌意乱,又费力掩饰,只说:“到了。”
她对他点点头,突然非常抱歉地说:“一路都在说我,都没有问问你。你还好吗?工作顺利不?”
平义浅浅笑了一下,说:“在做交易员。一切都好。”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点了头:“再见。保重。”
她转过身,架着拐杖,慢慢走向家门。
平义突然叫住她:“邱天。”
她回过头,撞见他的目光。一道烟花映在他双眸中,个中有万般牵挂,欲言又止。
“你保重。”平义郑重道。
3
邱天和平义走了之后,我和弹簧他们去了KTV。在前台收银处,陈臣低头开始掏钱,弹簧却拦住了他,往前台扔出一张卡,把众人赶羊似的赶上了楼。
进入包间,黑暗,俗丽,气氛渐渐有了。白杨跳上去点歌,我们几个坐下。许多人在叫:“大明星,赶紧给我们唱几首歌。”陈臣苦着脸说:“放过我吧,我要真是大明星,我能坐在这儿陪你们这帮坏蛋吗?”
陈臣曾因为其英俊的面孔而红过一阵,后来止步十强,故事再往下也就稀稀拉拉了。像所有曾一度被公众目光聚焦却很快再无声息的小歌手,他们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现实:大众是极其健忘的。
他走的路,我们都没想过,个中周折显然不少,但他似乎心态很好。老同学在包厢坐下来,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娱乐圈”之事,他频频皱眉,不知如何作答。最后他说:“你们别问了……这么说吧……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我本来就不想走那条路。那条路……太累了,不是一般人能走的。你看着光鲜吧,其实背后的代价,你想都想象不到,更别说去承担了。任何事都有代价,你羡慕的,只是你看到的那部分而已。”
一句话扔出来,叫人不知如何接,气氛被淬了火,众人沉默了一瞬。
为了掉转话题,他们又咋咋呼呼叫了许多酒,我倒了一杯,敬弹簧。
“辛苦你了,都是你在张罗。”
“咳,客气啥啊。”弹簧一饮而尽。
4
十五岁刚出去闯的弹簧,里里外外都是嫩青嫩青的。幸运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失足,就遇到个师傅,还算没走上歪路。
师傅是四川人,农民。老家的地被淹了,媳妇怀着孕就死了,他没活路,跑出去跟人一起做生意。刚起步的时候,买通林业局的关系,从深山里拉木材,卖到东部,硬是生生地砍没了几座山,赚了不少。环保盯严了之后,他们就赶紧撤。正在寻思机会,听说成都的红庙子炒股票,遍地都是钱,就跑去倒腾股票。
一九九二年的成都红庙子,是当代中国金融历史上一个不得不提的印记。短短两百米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自行车都没法推进去。年轻学生们穿插其中,兜售从同学那里收购来的身份证,以供他人买股票登记之需。人群中,除了这些“串串儿”,其他就是炒股的人了。穿插在人群中叫卖权证的散户,嗓子吼得哑哑的。中户们在固定的摊位桌子上堆着一捆捆钞票,以示诚意招揽买卖。更有“大户”,租下道路两边的房子,居高临下掌握行情。运气好的时候,散户从街头走到街尾,手里的股票价钱就能翻一倍。
他们第一次来到红庙子,吓得目瞪口呆:从来没见过钞票用麻袋装的。
时代的班车从不定时,赶上了,就是赶上了。最早混入红庙子的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压根儿连股票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能赚钱。这条街成了万元户的温床,一条街都是这样的红了眼的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是股票,就只知道这个巴掌大的纸片儿,能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