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被隔离调查的日子里,游冬没有他们一点儿消息。被带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概不知道,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睡不着,也吃不下。有时候在沙发上饿昏过去,醒来时又是半夜。他独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盘起腿,像小时候骑木马那样摇晃身体。他感觉一种强大的无形的恐慌,将内心渐渐抽成了真空,身体在气压下渐渐塌陷。
有天夜里,他似睡非睡,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吓得他一抖。
接起来,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电话那边很嘈杂。是母亲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冬冬?在不在?”
他像个孩子一样,嘴巴一咧,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冬冬,你还好不?你要懂事,你要让我们放心……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别担心……我们都还好……这里情况不太好……但你不要担心……”母亲明显有些语无伦次,那经过努力克制仍无法掩饰的哭腔,令他不由得感觉身心又塌了一块下去。
那个电话之后没多久,父母就被正式拘捕了。
游冬千辛万苦找去看守所,当时父母还没被判刑,狱警不让他探视。他傻傻地提着两条中华烟,急得站在办公室里哭了出来。
这种场面狱警见多了,完全麻木。游冬被劝了出去,但他倔强地站在阴冷而寂静的走廊上,红着眼睛,提着烟,不肯走。
半人高的深蓝色墙漆,年代久远,通体油光锃亮;磨石地面滑得像冰,阴阴地映得出人影。
一直等到办公室的人下班,他还贴着墙站着。关门的那个狱警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串钥匙,一边“哐啷哐啷”锁门,一边叼着烟,阴阳怪气地说:“爹妈都进号子了,你这么大个儿子,就只知道站在这里哭,出息不?”
游冬不知道说什么,大叫:“他们是被人给害的!”
狱警锁好了门,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突然较了真,说:“被害的?!”
狱警耸了耸肩,下巴有一丝冷笑的弧度,又突然收起,认认真真说:“你爸跟你妈,一个乱批地,一个乱盖房,整了一个亿,你还在这儿喊被害的?!你们害人还轻吗?!人家告你都是实名举报!实名!”
说到“实名”两个字,狱警的声音突然提高,又刹住了。他瞟了一眼游冬,游冬满眼都是刀子一样的目光,却因为找不到目标,显得没有杀伤力。狱警兴味索然地收回了视线,提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的,摇摇头,走过游冬身边。
他站住了脚,又拖长了声音,说:“小伙子啊,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怎样解决就可以怎样解决的啊,你提着烟也没用啊。你得等他们判了,不上诉了,再去办手续来探视。这是规定,知道不?”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通知一个补办身份证的人,办公时间结束,下次再来。
“他们是被害的!”游冬冲着狱警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咆哮着,“被害的!他们是被害的——”他的嘶吼声混杂着绝望的哭腔,拖得好长,已完全听不出是什么字眼。那声音像骨肉被碾成血泥那般痛苦,流得到处都是,漫溢在空空****的走廊。
狱警冷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背影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游冬像一只漏沙的破麻袋那样,贴着墙软了下来,涕泪一脸,拳头攥出了冷汗,双手抖个不停。
7
再见到父亲时,判决已尘埃落定。在监狱,隔着栏杆,游冬简直认不出他来。他那么老,那么疲弱——仅仅像是从前那个父亲的一只扁平的影子。
但坐定之后,父亲看着他,那种熟悉的平静,让他找回了一点父亲的记忆。像一棵大树那样,摇撼不动的,父亲的记忆。
游冬想喊他,真怕那是最后一次喊他了,但声音冲到嘴边,突然像是被抽掉了底气似的,变得极其微弱,他只是轻轻喊:“爸……”
父亲就这么面对着他,清清楚楚地说:“游冬,法律是一张网,小的,漏网而出;大的,破网而出;只有中不溜秋的,才落到网里。你这辈子,要么做一个大的,要么做一个小的,别像我这样。你放心,我不会去死。你就当我跟你妈,搬了个家。我就是要活着看到你有出息,就算死在这里……死也要看你,好好的,活出个样子来!没钱了,你书也得读下来!”父亲有一瞬间的激动,声音突然抬高,狱警向他们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父亲咽下一口气,喉结跳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他低低地说:“舅舅会帮你的……舅舅会的……”他声音很虚,仿佛自己心里也没底,“你要懂事……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还说了些什么,游冬已失了神,什么也听不清。他止不住地泪眼滂沱,趴在父亲面前,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爸,对不起……对不起……全都怪我……”
不论父亲怎么打断,他都止不住道歉。父亲急了,终于吼出声来,手铐摇出了剧烈响声:“你给我听着!游冬!”
父亲的目光,劈在游冬的脑门儿上,生疼生疼的。他死死压着嗓子,沙哑地对儿子说:“该你的,没人拿得走!不该你的,迟早得还!就这样!你要把我们给你的,变成你自己的!那样就没人拿得走!你听到了吗你……”
游冬哭着点头,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等他再抬起头来,一片模糊泪光中,父亲已被人带走,消失在他眼前。
8
父母坐牢之后,他只觉得人生好像结了冰。
回美国的飞机上,想起从此之后,他再没有父母在身边了,一墙之隔,竟比天堂地狱更遥远,眼泪就打了转。他觉得耻辱,强忍着不掉下泪来,一路十几个小时,忍得嗓子都刺痛起来。
他扭过头去对着舷窗,外面是一片云海,翻滚如涛,夕阳如醉如幻,好似天神打翻了一杯彩虹美酒。那般美景,仅仅在几个月前,他还曾欢心享受过,如今再看,却显得如此冷漠无情,好似脚下尸横遍野,兀自对镜梳妆。
就在那一刻,他输给了泪意,头贴在舷窗上,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是双肩颤抖得厉害。他想,可能一个人一辈子的福分是定量的,提前用完了,就没了。早知如此,他宁可之前不要过得那么好。
那一刻,像有一扇沉重的门缓缓打开,什么声音冷冷地对他说:“欢迎来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