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舌吻作一团。
游冬寒着脸笑了一下,走开了。
4
秋天的时候,游冬一个人开车到芝加哥,去找在芝大念书的同学。在校园里,刚散了几圈步,两人都觉得好冷,朋友就带他进老图书馆去。这是全美最大的大学图书馆之一,宽大的橡木桌子,光润如镜;古典的阅读灯,像森林中的萤火虫。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座大教堂。穹顶森森,庄严至极。书架缜密排列,放一本精装的硬壳书在桌上,落手稍微重了点,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回音。
他坐在桌前,望着高峭的窄窗外面,金黄的秋天,风日静好。外面冷,也不想出去,就在图书馆地下室的小咖啡厅吃了一点简餐。无所事事地叙叙旧。喝了几杯黑咖啡,心跳快而紊乱,像要蹦出来。
朋友回了寝室,他一个人离开,开车去湖边。
街上冷清,人影绰绰,落叶树一片灿黄,天又长又静,只是风好大。都说芝加哥冷,他不知道那么冷。穿少了,一个人在湖边冻得瑟瑟发抖,抽了半支烟,风大得直把烟往他鼻喉里灌。难受,就摁灭烟头呆呆闲坐,看着清清朗朗的极高极远的阴天。灰色的无边的密歇根湖,轻轻泛着粼粼细波,像一个女人脸上的皱纹。不知名的鸟,在天空中盘旋来去,被风吹得无法控制飞行,落叶一样飘忽。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全身冻僵到不能动弹。
是在那天,他决定要去旅行。
要去看看这个更广更远的世界,要看尽这个看不尽的世界,趁青春,趁一切美妙,像一片掉落在手掌的雪花,还未融化。
夏天,他一个人开车从东北到西南,穿越中西部,又沿着落基山脉,到北边,再回到东海岸,周游了美国。一路天广地阔,自由得像在飞,日日夜夜漂**,对路途上了瘾,不想停止。
带几张信用卡,一套帐篷睡袋,一摞CD,一箱衣服、杂物,一辆道奇越野。有时候睡在五星级豪华酒店,晚餐吃生蚝;有时候一个人睡在车里,迎着漠漠晨曦,肩酸背痛地醒来。
一个人开在一号公路上。从洛杉矶到旧金山,贴着西海岸蜿蜒而进,一千多公里的海景,美不胜收。到了BigSur[6],他在暮色四合之时停在峭壁边沿,眺望辽阔的太平洋。
世界尽头不过如此了——蓝天碧海,如梦中的光渊一般无边无际。白色风帆在撒满了碎金的海面点缀摇**。夕阳如金黄醇酒,洒满了海面。偶有野花成片怒放,如同一匹匹丝缎在燃烧。黑色礁石散落海岸,拍打惊涛骇浪。一处小峡湾里,从峭壁上坠下一丝细细的瀑布,水打在沙滩上,汇入冰蓝的海水。
起伏的原野和草地,间或看到一段段残破的栅栏和废弃的农机。在荒原,大路笔直向前,像一条绸带,随着地表起伏,不断弯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连着开一两个小时,看不到任何一辆来车。
有时候眼看着天边一大块乌云沉甸甸地擦过头顶,一场暴雨,雨刮器猛扫,却刷不出清晰的视野。就这么靠边停下来,在滂沱之中,听CD,等着雨渐渐薄了,乌云尽头划出两道彩虹,托着淡淡夕阳。
回洛杉矶之前,开到亚利桑那的时候,站在大峡谷之巅,四野一片赤铁矿色的大地,落日像天空的伤口,流出血来。
眼看着黄昏就要临了,天色渐渐沉淀为暗红的凝血。旷野里找不到住处,他饿着肚子撑开帐篷,夜色一瞬间就落幕,荒原万籁俱寂。
四下如此壮阔、寂静,美得死在这里也不足惜了。他独自喝烈酒,打开车子的音响,用最大音量放CD里面的老歌,听到《佐罗的面具》电影原声《IeimeLovingYou》[7],醉意燃烧,想起那些简朴、明亮的旷野,还有枪声和篝火,突然觉得孤独、悲壮、迷惘。抬头,繁星当空,像撒满了碎钻的天鹅绒。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已纵览宇宙。
就这样,他站在这异乡,一个人在旷野里张开双臂,像野兽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
5
周游归来,又回到纽约念书。换了一辆新的好车,发动起来不再抖。去上课,做小论文,做Presentation[8],有时候在中央公园跑步,度过黯淡孤独的圣诞节,没什么气氛的春节。有时候一个人去布鲁克林,在破落的街区,坐在满是狰狞涂鸦的篮球场旁边,看健壮的黑人打篮球。
第二年的复活节,飞去欧洲度假。在西班牙南部,塞维利亚的广场,天空苍黄如宣纸,落日饱蘸朱砂,以极为写意的方式洇开来,如一幅水墨画。在回旋无尽的阶梯和长廊上,鸽子扑棱翅膀,情人们亲吻,卖艺人弹着吉他。他背靠着廊柱,喝着饮料,舒适惬意地闭上眼睛。
就是在这一刻,他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说:“冬冬,你回来吧。”
他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吧。尽快回来。”
好像命运一把收起了华丽的魔毯,他从半空中直掉下来。
回国再没有父母簇拥在机场接他了,自己打了一辆车,回到家里。他没开灯,失神地看着黑洞洞的屋子,没有人。他觉得累极了,箱子也没有收拾,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到天昏地暗。半夜里母亲回来,“啪”的一声打开灯,他突然醒来,亮光使他睁不开眼睛,是母亲的影子。
母亲鞋子都未脱下,扔下包就走过来抱着他,对他说:“冬冬,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听到没?!”
母亲端着他的脸,盯着他,又紧紧拥抱他。
那个长久的拥抱意味如此复杂,让他察觉到,这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消息。
6
人生从春到冬,不过一夜。
从前的好日子里,那么多熟人、朋友、亲戚,贴脸贴面地巴结他们家。父亲躲客,一到过节,全家就去旅游。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求办事的人守在他们家门前,昼夜等候,礼不收人不走。
为行得万年船,他父母为人相当低调,从不对他说起什么,他也不问。时间长了,游冬习惯了权力和财富带来的优越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十几岁了,父亲还当着客人的面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做作业去。”他就知趣地躲进书房。
如今树倒猢狲散,一个带路的人都找不到,一个关心的人都没有,消失得干干净净。世态炎凉这门课,他刚刚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