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牙,声音从牙齿缝里透出来,狠狠地说:“邵然你幼稚不幼稚,我一天到晚焦头烂额的事情是什么,你还在跟我纠缠骗你不骗你。放贷的说了,下个月还不了的话,就卸我妈的胳膊腿!卖肾卖身都得还!我愁的事情……你根本……根本……理解不了……”
她也坐起来了,双手捧着头,蜷起膝盖来,无声地哭,只见肩膀剧烈颤抖。
我愣住了。
隔了很久,我好像被抽去了王牌的对弈者,软下来轻轻问她:“那你打算找谁借来还债?”
她泪眼蒙眬,哽咽说:“还能找谁?”
“到底谁?”
“老黄、老林他们呗……”
老黄是那个婚介网上钓来的客户,老林就是她那破广告公司的老板。
我心都碎了。
说到底,我拼尽全力要她远离那些人,不过是彻彻底底的徒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帮她,到底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抵御自己内心的占有欲。
她从未属于我。从来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我看不见她的眼泪,但她的哭泣占据了我,以至于我完全忽略了去追问她到底为什么产生这样一笔债务。
我几乎本能反应地,开始为还钱的事情而心焦——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这么爱她。
我找游冬,找朋友,说尽好话,看尽脸色,受尽冷遇,筹到了八万。
人情有多薄,那时我才刚刚体会了一点点皮毛。那么多平时熟络的人,笑脸揭开来,便一无所有了。提到借钱,连再多给一层假面笑脸的耐心都没有。
想到如此不易,我突然更心疼她。纵然女孩子天生拥有更容易获得别人帮助的优势,但那种相应代价,我不忍心她经历。我筹到钱,当即迫不及待找到她,提着现金交给她。
是个阴阴的大风天,刮得我头晕脑涨。她的头发被吹得缠绕在眼前,看不清面容。天色清澈而长远,日子看上去还有很多,但属于我们的,已经没了。
我把钱给她,说:“我尽力了,不是全部,好歹你能还一些是一些。别把自己弄得那么危险。”
她接过包,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寒着一颗心,说:“你不打算和我说谢谢?”
她说:“谢谢。”
我说:“你好像一点也不情愿。”
她苦笑。我也苦笑。
突然她特别刻薄地回了我一句:“邵然,你以为你和那些臭爷们不一样吗?”
我愣住了,她继续说:“给了钱,就想看到一张笑脸,是不是?要不要再伺候你一场,心里才舒坦?”
我完全僵住,说:“你怎么这样认为……我是真心想要帮你……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来不计得失……”
她直截了当地打断我,说:“邵然,没有人不计得失。没有人。你只是想借给我钱,让我感激你,让我欠着你,让你自己感觉我欠着你,所以要属于你,让你觉得你没有输给那些臭爷们。”
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脸上,我瞠目结舌。
她说的,也不是不对。想到她和老林、老黄那么纠缠不清,我快发狂了。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走的时候,我说:“柔山,我不是完人,对你管得太多,对不起。可是你别忘了,这世上,能真正对你好的,遇过一个,少一个。”
8
其实我哪有自己说的那样无私伟大,提着那么大一包钱借给她,看着她带走,好像被活生生地抽去了肠子一样绞疼。我当即就后悔了,呆呆站在原地,后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后悔没用,种种事件好像自有一套力量驱动它不断发展,阻止不了。
什么时候我们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如今再见面,心心念念盼来了她,一坐下来,还未说上两句话,就看到她不停发短信打电话,低头对着手机,浮现笑容。
那笑容不是给我的。
我像个疯子一样抢过她手机来翻,问她:“你是在和谁……”
她发怒,一把抢过去,说:“好不好笑,你见我就是为了查我手机?”
两个人的山穷水尽,恶行恶相,就是如此。
夜里我读朱天文的《荒人手记》,读到一段,她写失恋——
至杰已不爱,而我不相信,岛屿南北,奔波求证。渐渐,冀望于背叛者的良心。但良心,竟比水中之月可捞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