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好笑,早知她这么猴急,何必故作风雅还请她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吃饭。在我掉泪的时候,别人心里惦记的,也许不过是阿弥陀佛求你快点抒情快点吃完,我还要去取钱。
她看到我,慌张之中,尴尬一笑。拿着钱的手,都不知道怎么藏了。
现实就是这样的直白草率,毫无修饰,一块生铁一样地扔过来,冰冷而铁腥,砸得人头破血流,毫无抒情的余地——
我真的想不到,刚刚还铁了心说从此山水不相逢,以为悲情故事终于有了一个浪漫而深情的结局,而事实却是这样俗不可耐地,残忍地,再一次遇到彼此。
7
人总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伟大。我以为我无怨无悔,但不是。凡夫俗子如我,那种强大的不甘心,像癌细胞一样膨胀,日日夜夜噬咬,尤其借了钱之后——从电话里删掉了她的号码,可是删掉有什么用,我还是记得。
我竟然忍不住又开始和她联系。活像又一次复吸,又一次戒断失败。
打电话过去,约她见面。
她在打牌,说:“三缺一,走不开。”
我愠怒,说:“钱借到了你就不给面子了吗?”
她说:“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那时她已退了原先我们住过的房子。我问她住哪里,她敷衍说住宿舍。但从她带着的防盗门钥匙、小区门禁卡,我知道她已和新的人同居了。
有些话已经不想再多问一句了——太累了。奋力揭开一个谎言,伤到的还不是自己。我终于还是再一次见到了她,到小旅馆开了房。房间没有窗户,漆黑一片,陋室使人心情无缘由地凄凉。已不想再做什么,我只是抱着她睡。
刚入梦,柔山的手机响起来,她声音慵懒地接听,絮絮叨叨,我不耐烦地翻身,佯装睡着,却竖着耳朵听。
还是在说钱的事情。
她模模糊糊小声敷衍对方很长一阵,显然感到不方便,便说:“好了我睡了,先不说了,明天再打给你。”
我背着身,冷冷问她:“谁?”
她说:“朋友。”
微妙的盘问和抵触,逼人发狂。我占有欲的奴隶,其实不是她,是我自己。
咬着牙,铁了心较劲,不肯放过:“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你怎么还在说钱的事,我不是借给你了吗?”
“……”
“不够吗?”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怎么回事?”
“事情很长很复杂好不好,说不清。我现在不想说。”
“我是债权人,我有权知道。”
“你?债权?别矫情了好吗?你的那点儿钱我会还你的。”
我坐起身,问她:“那你说,你这又是要多少?”
她倔强地看着我。
我不依不饶,目光顶了回去。
“我差十二万,找你借了两万,找放贷的筹了十万,周息五个点,现在已经滚成十五万了。你想听吗?就这样。”
“这么说,你扯那些客户印广告的幌子,就是骗我的了?”
她沉默,半晌,又说:“你想问的问了,我真的不想说了。你再问我就走了。”
我感觉内心像一条湿毛巾那样被扭曲,拧得出血水来。我不肯罢休,拽着她的胳膊,刨根问底:“你给我说清楚,什么事要这么多钱?!你找谁借的钱?!你怎么还?!”
她发火,大吼一声:“你管得着么?!”
“我就管!你给我戴多少绿帽子我都忍了,到头来你觉得你骗人还理直气壮?!”
“你说我给你戴绿帽子?就你以为的我和老林那些事儿?就凭他?我要真想来那一套,十个老林都摆平了!你要真说这个,你和邱天写的那么多信,信里怎么说我,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质问过你?”
我怒不可遏:“那性质都不一样,你怎么能放在一起比……你怎么偷看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