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那黑漆描金小匣前,打开来看了看,转身道:“那一瓶已用尽了。夫人若要再炼,奴婢须得出门去收集些回来。”
赵重听了,脸上更烫了几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从哪儿来的。
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你从前好歹也是个男人,如今竟沦落到喝这种腌臜东西的地步,还主动开口讨要,还要那丫鬟替你跑腿。
你还有没有半点羞耻心?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清晰,更执拗:喝下去,真气就涨了。
不喝,修为便停在这儿。
你舍得么?
她沉默了许久。那被角在她指尖被绞了又绞,绞得起了皱,又展平,展平了又绞起来。
“那你去罢。”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比方才稳了许多,只是目光仍不肯与云岫对视。云岫应了一声,并不多问,只将那只空瓶收入匣中,合上盖子。
。。。。。。。。。。。。
三月十四日一早,云岫换了寻常布衣荆钗,从后角门出去。赵嬷嬷正坐在门房里嗑瓜子,见云岫出来,问了句“云姑娘这是往哪儿去”。
云岫道“夫人吩咐去办些事”,赵嬷嬷便没再问,只开了门上那扇小门让她出去了。
云岫雇了一顶青布小轿,半个时辰后到了城南甜水巷。
那巷子虽窄却热闹得很,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脂粉的,卖绸缎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巷子尽头便是临安府有名的烟花之地,一排排红漆木楼临河而建。
有些木楼的窗户半开着,露出里头红绡帐幔的一角,河风吹过来,能闻到隐约的脂粉香气。
她寻了一家名为倚翠楼的老字号,使了些银两,扮作一个采买脂粉的婆子混了进去。
那老鸨姓潘,四十来岁年纪,眉眼带笑,接了银子便眉开眼笑,也不多问她要做什么,只领她到后罩房去等着。
那后罩房是妓女们起居之所,窄窄的一间屋子,窗下搁着一张木板床,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净。
床头放着一只粗瓷花瓶,插着几枝半蔫的桃花。
云岫在倚翠楼待了三日,以替妓女们调理身子为名,暗中收集了数十份精水。
她以特制的瓷瓶封存,又另买了几味辅助的草药,这才悄悄回了府。
三月十六日黄昏。
赵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那一页翻了许久也不曾翻过去。
她听得廊下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云岫抱着那只黑漆木匣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先是凝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匣面烫了一下似的。
她将闲书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道:“可办妥了?”
云岫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铜锁,从里头取出四只瓷瓶来,一字排开。
又取出一包草药,一边拆那药包,一边低声道:“这一回的量比上回多了些。奴婢又加了一味阳起石,一味淫羊藿,药性更猛。夫人饮下时须得有个准备。”
赵重望着那几只瓷瓶,面上烫得厉害。
那几只青瓷小瓶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瓶身上贴了红纸条,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字,大约是采自何处、何时采集。
她没有细看那标签上的字,可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骂,方才那些念头又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