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问是什么调子,墨竹想了想,便低声哼了一句。
那旋律有些苍凉,又有些悠远。
云岫听了,默然了片刻,轻声道:“你回去罢,仔细世子叫人。”
墨竹应声去了。云岫回到正房,将这事低声禀了赵重。
“那调子,奴婢认得。”云岫的声音比平日更轻了几分,“是老国公在世时最喜欢哼的塞上曲。”
赵重怔怔地听着,转头望向窗外那几株新叶已密密的杏树,良久无言。窗外月华如水,洒在青砖地上,一片银白。
三月十三日,赵重处理了几件府中琐事后,便叫云岫将田庄上新送来的几本账册搬来。她翻了一回,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那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佃户交的租息名目繁多。
正租之外,还有什么鼠雀耗,什么脚钱,什么折变钱。
一年下来,辛辛苦苦打了粮食,倒有五六成要交给府里。她翻到最后一页,将账本往桌上一搁,脸色便沉了下来。
云岫一直垂手立在旁边,见她搁了账本,方转身去了耳房。不多时,她捧了一个青布包袱出来,在炕桌上展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义庄旧例”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云岫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道:“夫人请看,这是老国公在世时定的规矩。那时佃户租息是四成,年节另有赏米。
后来老夫人去世,柳姨娘管事,才慢慢涨到了五成。”
赵重接过册子细看。
那纸已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末尾还有老国公的亲笔签押,梁振业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力透纸背。
她抚着那三个字,沉默了许久。
“既是老爷定的规矩,便照旧例来罢。”她将册子合上,“传话下去,从今年夏收起,田庄上所有佃户的租息,一概降回到四成。”
云岫听了,面上微微一松,应了一声“是”,便要去草拟告示。
“回来。”赵重道。
云岫站住,回身看着她。
“再传两句话。头一句,这是老国公的遗泽。第二句,叫他们只管安心种地,往后谁再敢打着府里的旗号多收他们一文钱,只管来静馨院敲鼓。”
云岫低头应了,嘴角微微抿起。
三月十三日入夜,赵重服了药,照例盘膝运气。那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奇经八脉走了一遭。
可她总觉着比起前几日那瓶精水入腹时的汹涌,今日的进展差了一大截。
真气虽仍在运转,却像是隔了一层纱,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一回那瓶精水已将用尽,药力一日不如一日。
今夜这一回运气,丹田中的热流比昨日又弱了一分,到了会阴处便散了大半,勉强沿尾闾爬了不过一寸便停住了,再也不肯往上。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道:“云岫。”
云岫正坐在灯下收拾那药钵,闻言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赵重的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又低又含糊,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云岫放下药钵,走到榻边,俯下身来:“夫人说什么?奴婢没听清。”
赵重咬了咬唇,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绯红。她将目光移开,盯着帐角那只鎏金银香球,好一会儿才道:“上回那瓶精水,可还有剩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脸先烫了起来。那声音到最后几个字已轻得像蚊子哼哼,说完便将脸别向内侧,不敢看云岫。
云岫面上倒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