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那种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全县优秀教师表彰大会”的字样。
“你来的正是时候。”陈明远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新学期高一扩招,原来六个班,今年要招八个班。缺老师缺得厉害。我跟校长说了多少次,要人,要人,校长说人来了,我一看,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林致远有点意外。
“就你一个。”陈明远吸了口烟,“你想啊,县城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谁愿意回来?你是第一个主动回来的大学生。校长高兴坏了,说这是『人才回流。”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明远又吸了口烟,眯著眼睛看他:“小林,我跟你说实话。县一中条件不好,工资低,学生底子也差。你来了,可能会后悔。”
“我不后悔。”林致远说。
陈明远看了他几秒,笑了笑:“年轻人,话別说太满。不过,你有这个心,就比什么都强。”
四
报到的最后一项,是分配宿舍。
总务处的一个中年妇女带著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
“就这间了。”她把钥匙递给林致远,“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將就著住。等以后有了空房子,再给你调。”
林致远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有几处还起了皮,地上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盏白炽灯,灯罩上全是灰。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著。
最要命的是,屋顶有几处水渍,一看就是漏雨留下的痕跡。
中年妇女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说:“前几天刚修过屋顶,应该不漏了。你住住看,漏的话再来找我们。”
林致远没说话,把行李放在床上,四处看了看。房间虽然破,但打扫一下,应该还能住。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没有热水,要洗澡得自己去食堂后面打热水。
他把窗户打开,想透透气。窗外的景色倒是好,正对著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小山包,山上有几棵松树,在夏天的热风里一动不动。
“条件是不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林致远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著篮球背心,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
“你是……”
“我叫王建国,教数学的。”男人走进来,伸出手,“就在你隔壁。听总务处说来了个新老师,过来看看。”
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林致远,教语文。”
“语文好啊。”王建国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们学校最缺语文老师了。对了,你吃饭了没?食堂还有饭,我带你去。”
“行,谢谢王老师。”
“別叫王老师,叫老王就行。”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边吃边聊。我跟你说,这学校虽然条件差,但人都不错。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林致远跟著他走出宿舍,阳光刺眼,操场上热气蒸腾。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红砖灰瓦,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他突然想起陈明远的话——“你来了,可能会后悔。”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回来,他一定会更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