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冷声发问,眼中露出一丝狠戾,“你给他吃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
“不要装糊涂。”
李嗣昭追问:“就是吃了能让人变疯的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年我问了许多人,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亲眼见你喂给他吃的!”
穆玄霜微微一怔,眼底有些困惑,她迟疑开口:“……嗣昭,你在说什么?”
“是你让他变疯的,是你和李守节合计好了的——”
李嗣昭的眼中几乎能迸射出火星来,他紧握着剑柄,死死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如果他没有疯,他怎么会在流星砸中明德殿之后,又亲手放火烧了其余两座大殿?!你休想骗我,这是我亲眼所见!!”
不错,这确实是他亲眼看到的。
当年,火从天上坠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父亲的身边。
那是个好不容易的晴天。
关中平原一直在下雨,下了有整整三个多月。
此间不停地有消息传来,说是城外的哪条河又决了堤、淹了多少良田。那时候他走在街上,车轮缓慢地从水中轧过,卷起雪白的水花,层层涟漪在路面上堆叠。他掀开车帘,看到有饥民蹲在排水渠旁,低头猛灌渠水充饥——他们的肚子肿大,手脚却细瘦如柴,每个人的肚子里都像是揣了一个胖头胖脚的胎儿,可不等这胎儿呱呱坠地,母体就已经胀死在了水边。
官兵把他们的尸体扔进河里,感染了疫病的水顺着河道往下流,又从渠水倒灌入井中,长安城的人们在生病。
那天终于放晴了。
他兴高采烈地出门,一路骑马从梁王府跑到东宫去,他是去报喜的。
雨停了,天晴了,洪水消失了,瘟疫和饥荒也很快就要消失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以回家了,他也可以回家了。
自从他被过继给四大王后,他每个月只有一天的时间能回自己家,回到家后,母亲会给他准备他喜欢的饭菜,父亲也会陪他聊天,对他的功课进行点评,他很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却因为这讨厌的雨季,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东宫了。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难得放晴的日子里,天空中的星星掉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惶恐地看向烈焰腾空的明德殿。
“不祥之兆啊……”父亲说。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父亲的声音。
皇太子李守让负手而立,风吹满他的衣袖,他宽大的紫色袍袖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展开,木头焚烧后的灰烬落在了他的脸上、发上,可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明亮——
他是大唐最璀璨的星辰、是帝国升起的太阳,在朝臣眼中、在万民眼中、在他和他的弟弟妹妹们眼中,皇太子永远都是光芒万丈的存在。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熊熊燃烧的宫室,眼底一片死寂的黯然。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他说:“不祥之兆啊。”
皇太子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呢喃,瞬间便被汹涌的烈火吞没了。
他说:“孛星出,社稷危,君道亏,天命去也……”
他的话让年幼的李嗣昭的心底生出了无边的恐惧,天降的流星、突如其来的大火、父亲语焉不详的话语,一切的一切,皆化作一张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灾异的天象、失德的君王、涂炭的生灵、败坏的纲常,总有一个罪名,需要有人去承担。
最后,他听见父亲说:
“你立刻回到你四哥阿爹身边去,以后——”
“都不要再过来了。”
……
穆玄霜起身,走到木架旁,取下了一个狭窄的木匣,又从匣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绿色瓷瓶。
拔开瓶塞,几粒红色的丹药倒在掌心,红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