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冲了进来,目光落在枕书手里刚刚叠好的新娘礼服上,她只觉得颜色极其扎眼,恨不得立刻毁了,让那抹红永远消失。她上前拽过礼服,抬手就想撕毁,十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礼服材质是最上好的云锦,经纬细密材质厚重,布料在郡主手中发出沉闷的拉扯声,却纹丝不动。枕书和白露连忙上前阻拦:“郡主,不可,这是御赐的。”
御赐?又是御赐!郡主听到这两个字就冒火。皓月成为于她平起平坐的郡主是御赐,嫁于她梦寐以求的贺正麒是御赐,现在连这件嫁衣都是御赐。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落在这个奴婢头上?郡主更加用力的撕扯,额上青筋暴起,脸颊涨得通红。
她猝不及防被皓月抓住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扣在关节处。郡主吃不住痛,礼服从她手中滑落。枕书赶紧抱着衣服离开,躲到外间去检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幸好没有损坏,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动手?”郡主捂着手腕,指着皓月大骂。
皓月直视郡主:“没你胆子大,御赐的东西也敢随便撕毁。”
郡主瞪大眼睛:“什么你你我我的,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真把自己当王府主子了?”
皓月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淡:“郡主没必要这样,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吗?王妃不会愿意贺正麒为女婿,你本就与他不可能做成夫妻,他的妻子注定不会是你。郡主这样不是跟我过不去,是跟你自己过不去。”
郡主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怨恨道:“别人倒也罢了,凭什么是你?我得不到的,凭什么你这个沾我们家光的奴才能爬到这个位置?还能得到我做梦都想要的人?”
外间的枕书小声对白露说道:“你带几个丫头在附近候着,万一里面起冲突了,你赶紧进去拦着点。我把礼服收到库房里就回来。”说着匆匆向库房走去,脚步急促。
白露想了想,拉过一个小丫鬟,附耳低语:“去找王妃过来。”小丫鬟点点头,提着裙摆赶紧往王妃的院落跑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屋里,皓月不慌不忙倒了一杯茶,对郡主说道:“你觉得我沾你家的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王妃自己找上我的,哦不对,当时是你指着我的,还记得吗?今日这般景象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是你们母女来找的我,是王爷王妃做了诸多功夫把我送进宫。你也说了我只是个奴才,王府的光是我一个‘奴才’能算计着沾上的吗?”
郡主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找不到反驳的词句。只能不甘心地说道:“那是我们家抬举你,你居然敢借着王府给自己铺路!好不要脸!”
皓月觉得这个郡主是没什么良心,她淡淡道:“你们可以不‘抬举’我,没人求你们!你大可以自己去北狄,没准你也可以有这番经历,也可以和贺大人一起经历生死。真要那样,没准贺大人回来直接请求赐婚的就是你,有了赐婚圣旨,王爷王妃说什么都没用。可惜,谁让你自己不肯去呢?”
说这话就是扎郡主心窝子,让她以为自己分明有机会与贺正麒终成眷属,但是被她拱手送人了,还是个她百般看不上的奴婢。这个想法会让她日夜噬心难安,只要钻进牛角尖,这辈子大概都会沉浸在“假如当初”这个死胡同里,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
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皓月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钉进她心里。是啊!当初要是自己去就好了,当初要是不找替身就好了。分明是找皓月来替她去受苦的,怎么就变成了皓月替她得到了她梦想中的夫婿?她就这样和梦里人擦肩而过,还是皇帝赐婚,自己家中还要给这个替身准备嫁妆,父母为了圆王府的面子,又顾及着是皇帝赐婚,嫁妆只会丰厚不会少。她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贱人!”郡主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下皓月一块肉来。她如皓月所愿沉浸在只差一步就能做贺正麒的妻子这个牛角尖里,拔不出来。
皓月看她脸色不对,放缓了语气:“郡主还是想开些,往后可不要再情绪失控。在我这儿找茬仅此一次就够了,过不了多久,宫里会派人来指导礼仪,要是再当着宫中女官的面闹出这不好看的场面,王府丢人可就丢大了。”皓月不给郡主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要是郡主再失控,顶替调包的事被暴露出来,遭殃的可是整个王府,包括你父母。我有个奴婢出身的,享受过这样的富贵也知足不亏,可你们这等金尊玉贵之人要是因为这个被问了欺君之罪下大狱,那可不值得。”
皇帝赐婚的婚仪通常会在大婚第二天要进宫谢恩,其中有些礼仪规矩要事先派女官来教授清楚,马虎不得。郡主没能在皓月身上出气,自己不占理又不甘心离开,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最重要的是皓月那番话,于她来说几乎是诛心之言,每个字都戳在最痛处。
白露推门进来,对皓月和郡主行礼道:“二位郡主,王妃来了。”
王妃阴沉着脸进来,直接扫了皓月一眼:“你还不够心满意足吗?怎么还招惹起我女儿了?”
皓月行礼,平静道:“回王妃,今日皓月没有踏出这里半步,在屋里试穿礼服,是郡主自己寻了来。进门就撕扯御赐之物,差点损坏,我和几个丫头好不容易抢下来。皓月不知郡主为何这般生气,正在劝说。”你女儿自己跑来发疯,关我什么事?
王妃最了解女儿的心思,一听就知道女儿在闹什么。她太清楚女儿对贺正麒的那点念想了,只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她脸色一沉,对郡主说道:“你又在闹什么?”
郡主见母亲脸色阴沉,目光凌厉,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去。
王妃见郡主老实了,没再多说她什么,对皓月半警告半威胁道:“你能有今天是你的造化,可不要以为就此可以颠倒乾坤,更不要以为在御前露了脸就可以欺到我女儿头上来。”
皓月低眉顺眼地再次行礼:“皓月谨记,绝不敢有违。”还真是亲母女,王妃和送她进宫前的嘴脸判若两人,那时温言软语,如今冷面冷语。大概也是觉得被皓月这个外人占了自家的便宜很不痛快,但人还是自己寻来的,又不能对外说她不是王府的女儿,这个闷亏咽下去,自然要找皓月发泄一二。
好在王妃自持身份,不会太过分,也不让女儿太过分,这府里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皓月看着王妃带着郡主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她们当初选中自己当替身去送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剧变?那时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以随意摆弄棋子;如今的事态出乎她的意料,这闷亏,王妃只能自己咽下去。
她掰着手指数日子,盼着早一日离开这里。天边的晚霞像极了嫁衣的颜色,照进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