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澄澈明亮,透过高远的蓝天洒下来,将府邸的飞檐翘角勾勒得格外清晰。院中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香馥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今日是贺家请了官媒,正式上门行纳彩之礼的日子。“六礼”之首的“纳彩”,乃是明媒正娶的开端,规矩体面一样也少不得。王爷王妃一早便穿戴整齐,在中堂等候。里里外外打点得周密妥帖,堂内桌椅擦得光可鉴人,新换的缠枝莲红绒桌围鲜艳喜庆,备下的香茶果点皆是上品,连侍立一旁的丫鬟仆妇都换了精神的新衣,垂手恭立,屏息静气,郑重其事得就像是要嫁亲生女儿一般。
贺家请的官媒身着簇新的靛蓝团花褂子,头戴喜鹊登梅的抹额,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领着贺家一众捧着礼盒的仆从,浩浩荡荡进了门。为首的礼盒敞开,里头一对活雁羽毛光洁,颈项修长,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其后便是各色绸缎、珠宝、珍玩,皆用大红锦缎衬着,光华璀璨,映得人眼花缭乱。
郡主独自坐在屋子里,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声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那天她回到自己房间就扑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哑了。“这段姻缘原本该是她的,被她自己拱手送给别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根深蒂固,像生了根似的,时时折磨着她。
纳彩之礼行得顺利圆满。官媒说尽了一串串吉祥如意的赞词,饮过了香茶,接过了回礼,便满面春风地告辞离去,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璎珞居里,皓月正静坐窗下,听着远处渐歇的乐声。她微微阖了阖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与贺正麒组成小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安国公府也门厅热络。大家得知许如菱被赐婚四皇子,纷纷上门恭贺。谁都知道四皇子基本是东宫无二的人选,许如菱便是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热灶,谁能看着不凑上去?帖子如雪片般飞来,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邱氏近来春光满面,在家中说话都大声了,走路步子都迈得更有力,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是云。尤其是面对李氏,妯娌两人向来明里暗里较劲,这次在女儿的婚事上,邱氏大获全胜,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李氏给许如茜寻来的婆家原本也是不错的,论门第、论家资,都挑不出大毛病。可是跟四皇子一比,那就是天差地别了。李氏日日胸闷气短,邱氏的两个女儿都嫁进了皇家,她的女儿却还是惦记着自己陪嫁丫头的儿子,对她千挑万选的薛家女婿百般看不上,整日里摔摔打打,没个好脸色。
许如茜看着薛家送来的聘礼,怎么看都不满意。红绸不够鲜亮,金器不够精致,连那对聘雁的羽毛都不够光泽,反正总能挑出错来。她一向喜欢相貌俊秀的男子,可薛家上门提亲时,薛家公子薛文峰拜见丈母娘,许如茜在屏风后偷偷看过。薛文峰的相貌不上不下,五官平平,整个人看着不怎么出挑,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跟贺正麒根本没法比。许如茜不看还有一丝期冀,看过之后彻底幻灭了,日日在家闹脾气,摔盘子砸碗,丫鬟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但婚事不由她自己,如今连聘礼都下了,她再闹也没用。
这边对未来夫婿不满意,那边就听到了许如菱被赐婚四皇子,贺正麒也被赐婚安阳王府郡主这两个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三重打击。
李氏推门进来,看到许如茜又是满脸不快,腮帮子鼓鼓的,眉头拧成一团。她叹了口气:“你又怎么了?”
许如茜声音又尖又急:“干嘛?我在我自己屋里还要装模作样吗?在我自己房里都要强颜欢笑?给谁看?”她说着,把手中的帕子狠狠摔在桌上。
李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坐下说道:“明天家里宴请庆贺,你要是还这个样子就别出去了!”
许如茜心里更加烦躁,火烧火燎的:“又庆贺什么?”
李氏心里也不痛快,她自己的女儿婚事不顺,妯娌却风光无限,这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她说道:“还能是什么?还不是庆贺你那个三妹妹要做皇家妇?小家子气,不就是得了个圣旨赐婚吗?嘚瑟什么?也就邱氏那等眼皮子浅的才会整天这么耀武扬威,不够她到处炫耀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炫耀的资本,她想要还没有呢。
“炫耀有什么用?上次许如瑛嫁二皇子她不也是得意洋洋吗?现在呢?二皇子成什么样子了?”李氏说完更不痛快了,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眼看着二皇子这个女婿不行了,可她竟然又有了四皇子做女婿。皇帝就三个皇子,她就得了两个做女婿,其中一个还是眼下最有可能入住东宫的人选。这运气,简直像是老天爷偏了心。不过好在许如菱跟邱氏关系极差,以后也不一定能让这个当娘的沾到多少光。想到这里,李氏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许如茜闷闷的说道:“人家一个二个都嫁皇子,可我呢?”
李氏本就气闷,被女儿这一问,更是火上浇油。她骂道:“是啊,人家一个二个都嫁皇子,你就整天只知道惦记一个丫头养出来的小子。”话一出口,李氏心里其实也是有懊悔的。她没有料到贺正麒有这样大的晋升,从不起眼的寒门之子一跃成了满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多少高门大户都想把女儿嫁过去。当初要是应下女儿的要求,同意她嫁去贺家,怎么也不至于这样让人眼红的青年将领成了别人的乘龙快婿。
但李氏说什么都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她开始一个劲儿地警告许如茜:“如今婚事已定,你不要再惦记那些有得没得!要是传出去你惦记别的男子,万一薛家退婚了,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么大的人!你父亲绝饶不了你的!”
许如茜向来惧怕父亲,一想到要是真的被退婚,父亲会毫不手软地把她剃了头发送去尼庵,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尼庵阴冷潮湿,青灯古佛,想想就觉得可怕。
李氏见女儿老实了,多少放心了些,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明天别丢脸”之类的话,便起身走了。
安国公府的邀请帖也送到了王府。王妃看过后,沉吟片刻,决定带皓月上门。她没料到皓月有回来的一天,事到如今,她既然已经有了王府庶女的身份,就要给她坐实了,王府才不至于被人扣上找替身欺君的罪名。第一站就必须是安国公府,只要那里的人闭上嘴,跟她口径一致,其他家的人就好办了。反正也没有贵妇见过皓月,没人知道她原本是什么身份。
皓月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她的身份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机遇和自身能力组合得到的,堂堂正正,经得起打量。她面不改色地穿戴好,一身湖蓝色暗纹褙子,配着月白色挑线裙子,领口袖边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一对素银丁香耳坠。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不朴素也不过分,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失郡主体面。
王妃有些纳闷。她一个做丫头的,怎么像是做惯了主子小姐一般?总是知道什么场合该怎么穿着,什么场合该怎么说话,分毫不差。不过她转念一想,到底也是安国公府嫡小姐的丫头,平时服侍小姐大约也能知道些分寸,便也没再多想。
王妃带着皓月前往安国公府。马车里,王妃打量着皓月的坐姿,脊背挺直,肩颈舒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端庄,完全是大家风范,简直像是从小训练出来的,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皓月进宫前,大部分时候都在璎珞居,就算召见也是站着,那时候王妃只顾着对皓月的仪态非常满意,像个大家闺秀,才不容易穿帮。
现在转念一想,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般仪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急不缓,行礼一丝不苟,一点不像个丫鬟,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嫡女。
“马上就要见到从前的主子了,你可还惦念她们?”王妃有意无意地说道。
皓月垂眸:“皓月比较惦念许三小姐,旁的人倒是不与皓月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