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平静地过去了,没什么事。波莉和外婆在实验室里泡了一小时,她的脚指头都冻僵了。然后她就回房,坐在桌旁,回答外婆给她留下的一些问题。她很难集中精力,比平时更加心神不宁。最后她合上笔记本,下楼去了。到时间出去做午餐前的散步了。
她答应了不越过田野,不到树林和观星岩去,所以她就在屋外的泥路上走。这里原先是一条邮政大路,但早期的邮政大路经过常年累月的地质变化后,已成了通幽小径。车库通往一条石子路,往前是农场,还有一些民居。小路蜿蜒向远方,两边是牧场和树林,在这里散步让人心旷神怡。波莉缓步向前,手里摘了一捧秋日开花野草的花束。
她到家之后,露易丝医生打电话来,说她有急事不能来吃晚餐了。她问能明天来吗?内森非常希望周四能和波莉在一起。
周四来了,天气干爽,阳光明媚,金黄的落叶和碧蓝的天空相衬。波莉和外公早上出门散步,讨论高等数学。大概十一点时,他出发到镇上去磨他的电锯,外婆如往日般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她走到小路的尽头又往回走了大概一英里路,然后穿过田野到石墙旁。她不会再往远处去了,只到石墙应该没问题。
大露易丝趴在石墙上晒太阳。波莉以前接触过许多奇特的海洋生物,她爸爸曾经养了一缸鳗鱼做实验用,但她对蛇知道得不多。波莉看向平静地躺在阳光下的露易丝,但她还不敢坐到墙上靠近那条大蛇。
露易丝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于是抬起头来。波莉觉得这条蛇好像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滑下墙消失了。难道她只是把蛇的行为拟人化了,以为蛇会做出人类的行为?
欧甘文字里,蛇叫作“nasske”。主教的词汇表上标了这个词,这意味着使用这种语言的人也知道蛇这种生物。她继续盯着墙看,但过了好几分钟露易丝还没出来。波莉坐下,感觉石头很温暖舒服。她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就违背诺言了。轻风吹拂着树上仅剩的叶子,倚在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眼前一片暖色的融合,金黄、琥珀、赤褐、铜绿交织在一起,还有几抹灿烂的火红。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惊异地转身,看向墙的那边,站着一个头发金得发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矛。他在朝她挥手。
“我不能过去,我很抱歉。我答应了的。”她解释道,然后意识到他可能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他对她露出微笑,指了指自己:“塔弗。”她冲他回了一个微笑。
“波莉。”她回答道,指了指自己。
他跟着她念:“波——黎。”然后抬起头,指向太阳,又指指她的头发,高兴地拍起手来。
“我头发就像胡萝卜似的。”她脸红了,因为他显然很喜欢她的头发。
然后他又指了指太阳,指了指她的头发,说:“哈喽,波——黎。”
她想起主教笔记中的其中一页,“哈喽”是一句问候语,简单易记。主教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许多问候语,经年累月广泛使用:哈、哈喽、咋了、好啊。还有否定语“甭[11]”,也很简单,英语、法语、德语、俄语里都差不多。否定词似乎全宇宙都差不多,她想,除了在希腊语里——希腊语里,发音像“不”的词却是“是”的意思。
塔弗高兴地说了一长串波莉听不懂的词。
波莉笑了笑,摇头了:“甭。”她懂的欧甘词汇不多,说不出“我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把矛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和她一起坐在墙上,指向太阳:“Sonno。”然后他非常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又赶紧收回手,说:“Rhuadd。”他伸出手,说了一个词,然后摸摸他的眼睛。然后又说了什么,摸摸他的鼻子。他在教她一些欧甘的词,比如说太阳和红色。她只记得主教的词汇表,其他词她都不知道。波莉学得很快,塔弗高兴地大笑。他们俩在一起学了——或者说玩了半小时之后,他看着她,慢慢地说:“你,Sonno(太阳),塔弗。”——他指了指自己发白的头发——“Mona(月亮)。你今晚来吧。”
“今晚过节,萨温。音乐,很多音乐,好玩。”
她基本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掌握的词不够多,不能向他解释,她答应了不能到石墙的另一边,不能去观星岩。塔弗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堵石墙,而是三千年的时间吗?
他突然跳下墙。大露易丝出来了,塔弗准备去拿他的矛。
“不要。”波莉尖叫道,“别伤害它,它不会咬人。”
如果塔弗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可能会误解她的意图,她挺身挡在蛇和塔弗中间。
他放下矛,小心不压着上面装饰的羽毛。“我只会保护你。”他一边比画着手势一边解释道,“蛇很有力量。Mana力量,好的力量,但有时候也是疼的力量。”
波莉吃力地想解释露易丝只是一条无害的黑蛇,而且很特别,对她的家人有特殊意义。
塔弗告诉她,和露易丝交朋友是好事。“你有天分,自然妈妈的天分。你晚上来吗?”
“我不能,我——”承诺怎么说呢?外婆外公又怎么说呢?“妈妈”的发音像是“母母[12]”。“妈妈不让去。”她只能学着说了。
他笑了:“妈妈派你来的,你会来。”他向她倾身,再次小心地用指尖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他拾起矛,沿着小路朝着观星岩的方向去了。
波莉回到了屋里。他的触摸十分温柔,让人欢喜。他把她的头发比作太阳。她不再怕他了,但还是很困惑。为什么他上来就想杀死露易丝呢?他真的以为那条蛇会攻击他们吗?什么是好的力量和疼的力量?他的出发点当然不单纯是为了杀戮,只是想保护她。
午饭时,她和外公外婆说了塔弗的事。他们听着,没怎么搭话。显然他们很担心。“我不会再越过田野跑到石墙那里了。”她保证道,“但他人很好,真的很好。”
“三千年前?”外公语带讽刺地说。
外公外婆没有责备她跑到石墙那儿去。他们只是默默地吃着午饭,真是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