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捎来轻风,沁凉的风。“抓好!”高迪尔大叫,展翅迎风。它的体内能量激增,四只蹄子一蹬,就随风飞起。
查尔斯·华莱士鼓起勇气,两腿好不容易用力夹牢独角兽宽大的颈部。他感觉到高迪尔剧烈的心跳。利用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高迪尔没入风中,穿越漆黑的太空,一转眼,他们就冲进星光的源泉,恶臭和恐惧顿时消逝无踪。
独角兽大口吸着星光照耀的空气,轻挥翅膀。他们终于再度安稳地乘着风,听着星星清亮而圆润的歌声了。
“趁现在,”高迪尔说,“我们走吧。”
“要去哪儿?”查尔斯·华莱士问。
“不是哪儿,”高迪尔说,“是什么时间。”
飞啊飞啊,飞越星星,飞上宇宙最远的地方;那儿,每个银河都跳着自己的星光之舞,不停旋转,编织时间。
查尔斯·华莱士筋疲力尽,眼皮快要垂下来了。
“别睡着了。”高迪尔提醒他。
查尔斯·华莱士倚着独角兽的脖子。“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喃喃说道。
“那就唱歌吧,”高迪尔提议,“用唱歌来保持清醒。”独角兽张开强而有力的下颚,发出圆润动人的和谐之音。查尔斯·华莱士还没变声,还没从清亮的最高音变成温暖的次中音。所以现在他唱最高音部,如长笛声般甜美,融入高迪尔扎实的风琴声。他唱的是以往从没学过的旋律,音符却仿如熟悉已久般,信心满满地涌出喉咙。
他们穿过遥远银河系的时间极限,查尔斯了解,银河本是大交响乐团的一部分,而银河中的每颗恒星和行星都吹奏着自己的乐器,合成天体的乐章。只要古老的和谐之音仍在传诵,宇宙就不会失去欢愉。
当高迪尔的蹄踏上地面,旋律逐渐淡成四处的背景音乐时,查尔斯几乎快睡着了。高迪尔长叹一声,停止雄浑的歌声,把翅膀收进侧腹部。
当美妙的乐音渐弱,只剩轻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梅格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楼下暖气机制造的暖空气,沿着阶梯爬上阁楼后还经过电热器加温,但她还是觉得房间又变冷了。她越过阿南达把手伸到床脚,拉上旧鸭绒被,把自己和狗包起来。一阵强风敲打窗户,必须折张纸或木板塞在窗子和窗架之间,窗户才不会嘎嘎作响。
“阿南达,阿南达,”她轻轻地说,“那个音乐,比我所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真实。我们有机会再听一次吗?”
风来得快,去得也急,瞬间她又能感受到小电热器送出的暖意。“阿南达,他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高迪尔现在要带他上哪儿去?他还要附谁的身?”她闭上眼,手心牢牢、牢牢地贴在狗的身上。
这地方仍是哈瑟斯所在的地方,但有些差异。不过既然高迪尔仍叫它很久很久以前,或许这时人们还能和平共存,查尔斯·华莱士应该会安然无恙。但她又感觉到,时间,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没那么年轻了。
湖泊离观星岩更近了,并且漫过村庄直到地平线,比哈瑟斯那时的湖来得大。岩石本身已被风雨侵蚀得平坦,看来就像宽广、微倾的桌面。森林既暗又深,却有愈来愈多常见的树种,例如松、杉、橡和榆树。
黎明。
天空清新而蔚蓝,弥漫着春天的芬芳。岩石畔的草地仿佛覆盖着初降的雪,但那其实是散发浓郁香气的水仙般的花朵。
有个年轻人伫立在岩石上。
梅格没看到查尔斯·华莱士,没看到独角兽。只看到这个年轻人。
比查尔斯·华莱士年长的年轻人。哈瑟斯比查尔斯小,这个年轻人则较成熟,或许没有桑迪和丹尼斯那么大,但应该不只十五岁。她没看到任何显示查尔斯·华莱士附在他身上的迹象,不过她很清楚,小弟就在里面。一如查尔斯·华莱士当过自己也当过哈瑟斯,他此时就在那个年轻人体内。
他整晚都待在那儿,有时躺下来看星星慢慢横越天际,有时会闭上眼聆听浪花拍打灰白的沙滩,听蛙鸣鸟啼,听湖面偶尔有鱼滑过的声音。有时他不看也不听;他没入睡,只是抛开感官,静静躺在岩石上,徜徉在迎面的风里。
或许正是因为拥有能和梅格心语的天赋,查尔斯·华莱士才能这样深深溜进别人的肉体。
马多克,格威内德国王欧文之子。
马多克,在婚礼当天的破晓时分。
梅格慢慢合上眼睛,在温暖被窝里渐渐放松身体,但在她不知不觉睡着的同时,手仍放在阿南达身上。
马多克!
对查尔斯·华莱士来说,就像一扇不停震动的窗子突然被打开了。他拼命回想的不是哪首民谣或诗歌,而是一本描写一位威尔士王子的小说。那个王子,就叫马多克。
他听到高迪尔警示性的嘶叫:“你附在马多克身上,不要用外界的思想干扰他。”
“可是马多克是那本书的主角——噢,为什么我记不太起来!”
高迪尔再次打断他:“不要思考。你现在的工作是放开自己,进入马多克。放开!”
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