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沅思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被虚汗濡湿,黏成几缕。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裴叙玦布满血丝的眼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病弱的混沌中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玦。”
裴叙玦没说话,他伸出手,探了探那恢复温凉的额头,指腹感受着正常的体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从一直温在暖笼里的玉壶中倒出半盏清水,试了试温度。
他单手将依旧虚弱无力的孩子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将杯盏小心翼翼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喝了小半盏,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眼,又看了看裴叙玦。
裴叙玦放下杯子,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下次,再敢玩雪玩到浑身湿透,朕便把你那些狐裘氅衣全收了,一年不许出门。”
七岁的韩沅思,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在尸堆里只会发抖哭泣的娃娃。
被裴叙玦一手娇养了四年,骨子里那份属于孩童的任性娇纵早已破土发芽。
若是平日,听到这话,少不得要撅嘴反驳,或是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撒娇耍赖。
可此刻,他刚被一场大病抽空了力气,又对上裴叙玦那双明显动了真怒的眼睛,那点小脾气立刻怂了。
他扁了扁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却不敢真的掉下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嘟囔:
“……哦。”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可怜巴巴的。
可那微微撇下的嘴角,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服气,却清晰地透露着:
他只是暂时屈服于“恶势力”,心里可没真的认错。
裴叙玦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眯了眯眼。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那场大病之后,韩沅思更黏他了。
像只终于认清唯一热源所在的小兽,但凡裴叙玦在,他的视线总要跟着,稍一离开视线范围,便要不安地寻找。
夜里也总要挨着裴叙玦才能睡得踏实,仿佛那场高热和梦魇留下的阴影,唯有身边这个男人坚实的存在才能驱散。
而裴叙玦的纵容,也在那场有惊无险的病后,无形中又放宽了许多界限。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险,那些无伤大雅的娇纵任性,他便都由着他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眼前,依旧是紫宸殿温暖静谧的夜,和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年。
十五年的光阴,将那个病弱依赖的幼童,浇灌成了如今这副鲜活动人、骄纵任性的模样。
可某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睡梦中依旧无意识靠近他的姿态,比如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裴叙玦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指尖拂过少年光滑的额发,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然后,一个吻印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