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朕一岁那年的桐壶帝起居注拿来。”鸣音向外吩咐
外面的博士很快从女官局取了过来,不出鸣音所料,果然对应的是她小时候被桐壶帝吩咐,作为源氏的陪衬,让右大弁带着相面的那一次。
瑞鸾看完这边的史书,啧啧惊奇:“这可真能编故事啊!”
传下去,那边的国君趴在桐壶帝的床头偷看他颠鸾倒凤!再配上平安时代特有的偷窥入画视角,真是更有“风情”了呢!
光是想象一下桐壶帝一睁眼睛就能从立着的帐幔上面看见朝鲜国君的老脸……荣子的大笑几乎要停不下来啦。
相伴到老,鸣音多少也能猜出来荣子的无厘头想法。她努力控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官员身上,不然仅仅是想一半的画面,就已经造成精神攻击了。
面对眼前女官要不要正名的询问,鸣音点头:“自然是要写清楚的。”
她拿着朱笔,把破书放在较远的书案上,批批改改:“后面那些胡编乱造要讲清楚,前面那些……酌情修整。”
反正桐壶帝也就那样,她鸣音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大孝女。
不过……
荣子停住大笑,和她默契点头。
“把朕后面的话修改了加进去吧。”鸣音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话振聋发聩。英雄不讲出身、贤女不困性别。”(注)
“合家兴旺、姐慈妹敬、兄友弟恭,悌为贵也。如此方能棠棣同馨、外御其侮。纠结于正侧出身,困囿于嫡庶争论,实则于家无益。”
“四海之内,贤才众多。京都才女能撰写文章、陆奥工女可制作纸张……朕与明石姬扩大科考三十余年,历经数次改革,凡是有才能之人,皆可为官。如此不论贫富出身,才是长远之道。”
吸了一口气,鸣音注视了一眼丹波君,继续:
“朕,女子之身,文不输父叔,武远超兄弟,若非母亲果决裁断,万万没有昔日之长荣帝,遑论今日女子大放异彩之盛景。可见,此种因性别论出身,本应被打破!”
鸣音环视一周,和荣子对视,收获了一个荣子的大拇指。
老婆爱我嘿嘿。
瑞鸾暗自点头,丹波君若有所思。
是的,在上位者那里,规则既是要制定的,也是可以随心的,若一味被困住,才是作茧自缚。这惊动天下的女皇帝和女皇后,不就是一个打破常规的例子吗?
“去吧,你们年轻人,忙活自己的事情吧。”将宣耀殿的荷花亲手送给了丹波君,看出鸣音疲惫的荣子出面赶客了。
亲手拉下余晖下的竹帘,荣子转身,只看见孤寂的鸣音,抚摸宣耀殿五十年来没有更换的母鹿哺育小鹿绘画的屏风,默默落泪。
于是荣子对爱人提议:“我们,去长谷寺为母亲们祈福吧,玉鬘最近也在那边呢。”
看见荣子慢慢回到主座,鸣音还强打起精神:“小的时候,你还不怎么信佛呢。”
——“是啊。年少的时候,我是一等一的不敬神佛。那时候在海边的神社,我供奉的求姻缘和王孙公子的和歌,根本就是胡乱写出来的。”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年,尤其是瑞鸾的出生,我还是比以前虔诚了一点。想想那时候,真不懂事啊。”荣子一本正经感慨。
虽然她的尊敬,也十分有限。
“不过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世殊时异、人物变迁,哪里就有一成不变的呢?再说了,我也就是在人事尽到极致的时候求求天命。真要是凭借一个神佛就自己不努力了,才是陷入迷障呢。”
“能拯救我们的,始终都只有我们自己啊。你说是不是?”荣子轻轻拢好鸣音垂下的灰发。
“嗯……”看见荣子在身边坐下,鸣音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是啊,人事变换,风物无常。我也何尝不是变化了许多?年少的时候多疑又好猜忌,也是你让我敞开了心扉啊……”她说着说着,喉间开始哽咽,随后是控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荣子的衣袖。
“可是世上最无常的事情,不是富贵,而是死生……”
“荣子,你也猜出来了,那就是她,对不对……”
“我知道,那是她,但我不能说什么……”
“不过也没必要画蛇添足。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真好……”
真好。
这辈子,远子的前路,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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