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战战兢兢把规矩当香火供着他,他却拿香火当探灯,专照哪里能扒出窟窿,好灌他的下一顿黄
汤。
如今报应来了——灯灭了;
他的解放牌大卡车没收了;街上的五层楼房没收了;人进去又出来了。
碎渣子先扎穿他脚板,再嵌进我命里,拔不出。
夜冷,风从瓦缝钻进来,砭人肌骨,像他又在耳根子底下低笑:“怕啥,神也记账,可神也打盹儿。”
然,账页翻动的声音犹在耳畔,刺耳锥心——
一页页,是伪造的工分;
一笔笔,是吸血的倒账;
一条条,是垫了脚底的性命;
一声声,是赃款落袋时的叮当脆响。
到头来,全是枉然!
她喉咙里滚过一声嘶哑的呜咽,像极了村里老妇人哭坟时的调子:“作孽哦……耶娘哦……”她喃喃
着,“我不是有难言之隐,为了我可爱的女儿,谁会死到这个明知是狼窝的万恶深渊里来哦?”坑,无人挖;
土,无人掩;
碑,无人立。”
王清香慢慢爬起来,挪到衣柜前——不为穿衣,只为照一照自己。
柜门玻璃映出的人影,五十了。虽然整了容,但如今这副身架,像旧铜镜背面那层斑驳的水银,得用指头使劲蹭,才能蹭出一点恍惚的亮。她的美早不是二十岁时藏不住的羞。半辈子攒下的风情,如今沉在腰腹柔软的弧度里,藏在大腿松弛的曲线间——像把入了鞘的刀,刀柄虽温润,刃早钝了,可那形状摆在那儿,就让眼馋的人心里打颤,又不敢贸然伸手。
裂缝里能瞧见往事的釉色,却再也补不上。
指尖触到冰凉的柜门时,她瞥见胳膊上一道新鲜的撞痕,红得刺眼——是刚才光着身子被李平阳
追打时,在门框上磕的。想起刚才那场闹剧,她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就…
疯一回吧。
人生横竖已是这么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多一笔少一笔,谁又真能替她记分!
天知地知,你烂我脏,倒也…对味。
够了。
真的够了。
母亲的话却在此刻砸下来直坠心口:“女人的身子是本钱,被人瞧了,人就贱了,再也洗不干净。”
以前她觉得这话重,压得人透不过气。如今才咂摸出真味——这话不是重,是准。准得像早就写好的判词,专等她今天来画押。她怕的哪里是被看。她是怕“王清香”三个字,从今往后永远和
“光腚”、“破鞋”、”烂X”焊在一起。死了,碑上名字再端正,也盖不住这一身腌臜。“干净?”
她痴痴笑出声,这屋子几时干净过?李平阳那本烂账,从头到尾就没一个干净数字。
窗外,天彻底暗了,风声呜咽。她听见心里那道坝裂开的闷响——是五十年来一砖一瓦筑起的体面、名声、隐忍、规矩……轰然塌了个干净。
“我前世究竟是造了哪座塔的孽,还连累着女儿,今生该被这财狼蹂躏宰割?”她转身,赤脚踩回屋子中央的冰凉地上。
月光从瓦缝漏下来,浇在她赤裸的肩头。那身子在青白的光里显得陌生——它承载过劳作的汗水、被摁住的欲望,也承载过尖锐的耻辱、日复一日的隐忍,和此刻……一片冰冷的决绝。
墙角立着李平阳早年记账的破木箱。她抓起那件蓝布衫,撕下袖口淡紫小花,狠狠塞进箱缝—
—像要把最后一点对"干净"的念想,也埋进这烂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