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连忙将宽厚的手掌覆上去,这次感受到的不再是小鱼甩尾般的轻柔,而是一阵整个腹部的发紧发硬,像鼓面被骤然绷紧。梦瑶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起伏,额角的汗瞬间密了一层。
"像是。。。宫缩,"她咬着唇,"春嬢嬢说,临产前会。。。会这样。。。"
春嬢嬢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前年刚去县保健院培训过新法接生,此刻她手里攥着的不仅是艾草,更是杜家坪方圆十里对"科学接生"的全部指望。
杜宇刚要起身唤人,梦瑶却突然"哎呀"一声,身子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往身下摸去。红嫁衣的下摆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洋红布料上洇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墨牡丹。
"杜宇。。。"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几分惊慌,几分羞赧,"我。。。我好像。。。破水了。。。"
杜宇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床褥上已经积了一小汪清亮的液体,正顺着床沿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那是羊水——他虽没经历过,却听村里老人讲过,"破水"就是娃娃要出来的号角,比见红还急。
"别怕,别怕!"杜宇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却强作镇定地去握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是。。。是羊水,我懂,我懂。春嬢嬢说过,破水了就快生了,得平躺着,不能乱动,防止。。。防止脐带掉下来。"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扯床头的"百子图"被面,想垫在梦瑶身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对了!要垫高屁股!"他赶紧抓过两个枕头,叠在一起垫在梦瑶腰下,让她整个下半身微微抬高。
梦瑶躺平了,却疼得轻轻抽气,手死死抓着床沿的木头,指节泛白。那羊水还在往外渗,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沩水河涨潮时的水汽。她竟在这时想起张桂香的话:"生娃就像发大水,堤坝一破,就由不得你了。"
"杜宇。。。"她咬着唇,眼里闪着泪光,却努力挤出笑,"看来。。。看来这小家伙等不及要出来吃腊八饭了。。。这。。。这算是给咱们洞房夜的特别礼物吗?"
梦瑶调整呼吸,把脸颊贴在他胸口那道自然的弧洼里,听两颗心跳慢慢对表,逐渐合拍。
窗外传来两声狗吠,远处有人在唱夜歌,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夜更深了。
“孩子会像谁?
她指腹掠过肚皮,水波一样的胎动隔着绸衣传回掌心,像小鱼在湿布下啄食,忽然想起一件趣事,轻声问。
"眼睛像你,"杜宇抬眼,目光去捞铜镜里那两点寒星,"盛得下整条银河的碎屑,看什么都亮汪汪的,鼻子像我,"他轻点自己鼻梁,指尖在鼻梁骨上划出倔强弧度,"倔,却知道该在哪个地方拐
弯停住,不闯祸。"
梦瑶失笑,气息吹动烛火,火苗一颤,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脾气可千万别随你——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岔路,一条道走到黑。"
杜宇挑眉,故作肃杀,却遮不住眸底涌出的柔软,像冰层下冒出的温泉水。
就在这一低眉里,烛芯"啪"地结了个灯花,火光忽然亮了一格,像谁拨动了星盘的机关。
"若生男——"
他轻叩她肚皮,声音沉下去,像把字一个个压进古简,"授他一部《本草》,教他认望月河三十六道湾,识得河两岸七十二种草;令他穷尽人间草木;再给他西医的解剖刀与显微镜……中西医并举,当个举世医学家,替我们偷回一剂无痛之寿。"
"若得女——"
梦瑶接得极轻,仿佛怕惊动腹中水月,气息只够吹动睫毛。
"授她万国方言,"杜宇虚握一把风,在掌心掂了掂,"让她做语言的拾穗人,把散落世界各地的月光、谚语、潮汐,编进一部《地球村纪事》,使满世界的人读到彼此的心跳。"
"若龙凤双生?”
梦瑶把下颌搁在他锁骨窝里,齿间漏出的热气烫得他一凛,像被火星溅到。
杜宇朗声而笑,笑声漾在雕花窗棂上,惊起檐角一只打盹的夜鹭,扑棱棱飞进月光里。
"那就一个管田,一个管账,把这七里八乡都调理得清清楚楚,让杜、梦两家从此不分彼此。
杜宇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那汗珠子大颗大颗的,混着羊水的水汽,把鬓发都浸湿了。"是。。。是喜事,双喜临门,"他的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你躺着别动,我这就去叫春嬢嬢。她前日送的艾草还在灶屋,我。。。我顺便把产盆也烧上水。"
他刚要起身,梦瑶却死死拽住他的袖口,眼里满是依赖和恐惧:"别。。。别走太远。。。我。。。我害怕。。。"。"我就在门口喊,"杜宇俯身,在她湿漉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听着,我嗓门大,一声就能喊醒半个杜家坪。你数着,从一数到一百,春嬢嬢准到。"
他走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喊:"春——嬢——嬢——!破水啦——!梦瑶破水啦——!"
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极远。。。楼下顿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张桂香的惊呼:"天爷!怎么这时候?快!快烧热水!"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春嬢嬢拎着艾草冲了上来,棉袄上还沾着雪粒
子。。。
杜宇回到床边,重新握住梦瑶的手,
窗外,雪终于开始下了。不是雪粒子,是真正的雪花,大团大团的,像天上有人在撕棉絮。雪落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正奔向这个温暖的洞房。
春嬢嬢掀开被角一看,朗声道:"好!羊水清亮,胎位也正——"可手指探入宫口后,话头猛地刹住。她俯身听了听胎心,抬头时额角已沁出细汗:"不行,羊水流失太猛,宫口才开三指,孩子胎心偏快。。。我这儿没条件,得赶紧送县保健院,迟了怕缺氧!"
杜宇心头一紧,但面上强自镇定——他知道此刻他乱不得。他一把扯过棉被裹住梦瑶,声音稳得像铁:"妈,我去找门板!要能绑棉被的!"又转向春嬢嬢,"嬢嬢,您就不要去了,外面雪大,保健院只十来里地,我们不会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