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调被山风一扯,飘到后山打了个转,又折回来,热热闹闹地飘满了杜家坪的天空。邻里乡亲挤在坪里,有后生跟着哼,有媳妇拿围裙抹眼角,几个细伢子在人缝钻来钻去,嘴里含着供销社买来的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印着小碎花。
拜堂:
由生产组老组长代作"礼生"司仪,六十多岁,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口湘北土腔像打谷场上的连枷,又响又实:
"一拜天地——做田人靠天吃饭!"
"二拜高堂——
梦瑶刚要屈膝,腹部突然一阵紧缩,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子宫。她咬紧后槽牙,硬是把那声痛呼咽回肚子里,额头瞬间沁出细汗。红霞帔下的手死死掐住大腿,指甲陷进棉裤里。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拜了下去,动作标准得像在演样板戏。只有近在咫尺的杜宇看见,她后颈的碎发已经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
爹娘养你不容易!"
"夫妻对拜——日后吵嘴莫记仇!"
每喊一声,围观的后生就起哄,有伢子把拇指食指塞嘴里打唿哨,惊得屋外的麻雀乌泱飞起,在"品"字梁下绕了两圈才散去。
司仪又一声高唱,嗓子劈了个叉:"今日腊八。正是杜宇先生、梦瑶女士大婚的佳辰。我们为他们夫妻二人热烈祝贺!"
"好——!"全场爆出一声齐刷刷的喝彩,像炸开的炮仗,震得"品"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掌掌声跟着就起来了,“哗啦啦…。。有人拍红了手心,有人拍得条凳腿儿直晃悠,几个后生把拇指食指塞嘴
里打唿哨,尖利的哨音混着掌声,在堂屋里撞来撞去。
老组长笑得眼睛眯成缝,抬起两只手往下死命压:"莫急莫急,下面新郎新娘为众位高亲敬酒喽——!"
百十道目光齐刷刷亮起,像一齐划亮的火柴。
杜宇擎着两只搪瓷杯,杯沿磕了几个小豁口,挽着大红嫁衣、腹部隆起的梦瑶,从"囍"字灯泡下缓步而出。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灰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株并在一起的禾苗。
主桌:两位老爷子昔日因"争水"冷脸半辈子,此刻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个装过菌种瓶的纸箱当"茶几。”杜宇躬身,腰弯得像拉满的弓:"两位爷爷,我们敬您!"梦瑶捧茶补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肚里的伢子:"祝二老康健。"话音刚落,她突然"嘶"地吸了口凉气,手死死攥住嫁衣下摆,指节都白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杜宇连忙扶住她后腰,感觉到她腹部一阵异常的紧绷,硬得像块石头。"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声音却发飘,"小家伙等不及要出来了,在里面踢锣打鼓呢。"
张桂香在旁看得真切,脸倏地白了,与杜宇母亲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喜,也藏着惧。她分明看见女儿裙摆下隐约透出一小片湿痕,像撒了杯清水在上面。她当时只当是雪粒子化了的水,或是梦瑶紧张出的汗,没敢声张扫了喜兴。此刻想来,心头猛地一紧:原来那时候就羊水早破了一点。
杜家爷爷从怀里摸出包"常德"烟,拆了封,递给梦家爷爷一支,火柴"咔嚓"一声,两人头凑头点烟,烟雾里竟有了笑意。
父母桌:杜宇母亲早早扶梦瑶坐下,手掌一刻没离那圆滚滚的肚子……手始终搭在梦瑶腹上,隔
着棉袄都能感受到那阵发紧的硬邦邦。她心疼地看了儿媳一眼,梦瑶却轻轻摇头,眼神坚定——先完成礼数,其他稍后再说。突然眉头一皱——掌心下传来一阵异常的紧绷,硬得像块石头,持续了五六秒才松下来。她倒吸一口冷气,附在梦瑶耳边:"宫缩了?多频?”梦瑶轻轻点头,用气音说:"一上午。。。三四回了。。。"她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儿媳袖口。
梦瑶母亲张桂香攥着杜宇的袖口,想叮嘱又哽住,最后只憋出一句:"夜里莫要让她蹬被子。"话音刚落,杜宇接了话:"她蹬不了,我守夜。"张桂香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杜宇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两个母亲的手,就那么在梦瑶肚子上搭在了一起。
司仪退到一旁,啜着碗里的茶叶末子。
厅里杂音忽然低了,像水退下河床。杜宇深吸一口气,两杯白“酒”(以白开水代酒)并齐,与梦瑶同时屈膝,膝盖磕在泥地上,"噗"的一声闷响。"爸、妈,儿子今天成家了。"
他抬头,声音稳得像井绳,眼圈却红了,"往后不再只收你们的照顾,也该让我照顾你们。"
梦瑶双手捧茶,泪先落,滴在茶杯里溅起微小涟漪:"爸妈,女儿嫁得近,过道畈就回娘家,两家都是家。"
四位老人没急着喝,先各自把红包塞进新人掌心,红包是用红纸糊的,上头压着毛主席像,里头的钱崭新,刮得手心痒。又替他们理了理衣领,杜宇父亲拍拍儿子的肩,掌心有老茧,硌得人踏实,只说一句:"担起男人的天。"梦瑶母亲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蹭在她大红袖口,湿了一块,像多绣了一朵深色的花。
厅里不知谁带头又一次鼓掌,声音才重新涨潮,屋顶的麻雀又飞走一批。
次桌:当年抡铁锹的壮汉们如今肚腩微凸,像揣着个小西瓜。杜宇仰头干杯,酒从嘴角淌下来,湿了衣襟。众人笑嚷:"新娘子别喝,护好小子!"目光齐刷刷落在梦瑶腹顶,祝福里添了对新生命的期待。
年轻席:后生起哄"交杯!交杯!"杜宇连饮两杯作赔,仍被"审"了三个问题才放行:"何时恋爱?谁先开口?伢崽名字想好没?"梦瑶轻拉袖口,笑而不语,只把胸前的"囍"字帕子拧成了绳。
娘家席:姑母拍梦瑶手背,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薯秧汁:"瑶瑶,要孝顺公婆。"杜宇郑重
接话,像在村誓师大会上表态:"请各位放心,我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食言,天打雷劈。"姑母忙
捂他嘴:"大喜日子,说么子晦气话!"
一圈走罢,两人回到主位,腿都软了。酒菜香与笑声交织,杜梦两姓混坐攀谈,有嫂子已经约着明早一起下河洗衣裳。两位老爷子竟隔着桌子互递了一支烟,火苗凑到一处,映亮两张沟壑纵横的脸。
杜宇低头替梦瑶别好碎发,指尖触到她汗湿的鬓角,轻声道:"累了?"梦瑶摇头,眸子里映着满厅灯火,像盛了两盏小灯笼。
仪式完,两扇木门一推,"吱呀——"一声,像合上一本线装书。声音被岁月隔在砖缝里,远远近近,再也够不着他们。只剩喜烛高烧,烛泪滚滚,替他们把尘世关在门外,把悄悄滋长的心跳,关在
里头。按湘北风俗,腊八成婚,新婚夜本该是"坐床"、"吃合欢酒"的温存时光。可梦瑶腹中的孩子显然不打算遵守这规矩。
当杜宇扶着梦瑶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时,窗外的大雪终于憋不住,鹅毛般的雪片扑簌簌落下来。而梦瑶身下的羊水,也在这时候破了。
唯有那一瞬,红霞帔与玄纁袍的衣角同时扬起——帔角绣的牡丹开出一截光,像被油灯舔了一下;袍角呢子面吸了灯影,黑里泛枣红,像陈年腊肉皮。两朵并蒂莲,被同一阵风推过门槛,那风是两位母亲在门口扇火炉催上来的,带着艾蒿与桂花香。衣角拂过门槛,像两片终于落进同一口池塘的叶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床脚下去。
红烛摇曳,烛泪顺着"囍"字烛台蜿蜒而下,在桌面上凝结成几朵小小的红珊瑚。烛火舔着洞房内的空气,把一切都煨得暖烘烘的。梦瑶坐在床沿,双手扶着明显隆起的腹部,那肚子像一轮满月撑在红嫁衣下。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幸福的笑意,额角还有层薄薄的汗,黏着几缕碎发。杜宇想将梦瑶搂到胸前,手臂伸到一半又缩回,最后只虚虚环住她肩膀,像怕碰碎又舍不得不碰。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屁股只沾半边床沿,膝盖还磕在床沿上"咚"地闷响。
梦瑶伸手抚上杜宇的脸颊,指尖轻触他刚毅的轮廓,从眉骨到下颌,像要重新描摹一遍这个男人的模样。"我有些累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柔,"肚子里的孩子今天特别活跃,跳了一整天。从早上拜堂那会儿就开始,一阵紧似一阵的。"话音刚落,她突然轻吸一口气,手按在腹部左侧,"你看,又踢我了。。。不对,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