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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突变（第4页）

他冲梦瑶调皮地挤挤眼，故意把装卸活的重量和辛苦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差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装卸石头是极苦极累的活计，专挑身强力壮的汉子干。有时记件，有时是一担担过磅按斤付酬。为了多挣几分钱，那些老把式们每担都恨不得装得冒尖，不是一百六就是一百八十斤，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一个常年握粉笔的教书先生，肩膀没经过这般磨砺，能吃得消么？梦瑶是不知道其中真正的艰辛，若是知道，拼死也不会让他去。

“那装车皮，到底是什么活呀？”梦瑶的担心像藤蔓，缠绕不休。

“简单，就是把从山上采下的石头，一担担挑到火车皮旁边，再装进去码好。手脚麻利点，一天大约跑四五十个来回。”他故意压低嗓子，学着她平时撒娇的腔调逗她，“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牛慢不怕，车重不慌，一步一步总能拉到站。你男人就这么不中用，让你一点信心都没有？”

梦瑶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破涕而笑，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又羞又恼，抡起拳头捶他胸口，一下，两下，力道却越来越轻，最后变成紧紧环住他的腰，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心跳最沉稳的地方，闷声说：“那咱们说好了，你先去试试。但是，三不许——不许瞒着我偷偷加班；不许瞒着我受伤；不许瞒着我……想我。”

“保证，三不瞒。”杜宇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神情郑重。随后又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晚风捂过沉甸甸的麦穗，“等拿到第一笔钱，咱们就先汇给梦星，让他安心把最

后这点书念完，顺顺当当拿到毕业证；第二笔，就给梦琪和李萍，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第三笔……”

“就把咱们自己的债……慢慢还上。”她没让他说完，抢着接了话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对未来清晰的筹划。

两人一时都静默下来，只听见远处山坳里有归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搅动着渐浓的暮色。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交叠着投在田埂上，像一条蜿蜒却坚定的路，通往他们必须共同奔赴的前方。

杜宇将她搂得更紧，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间，熨平了所有未尽的担忧与酸楚。

梦瑶终于放任自己哭出了声，那哭声里却掺杂着释然的笑音，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他一肩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他抽出搂着她的左手，解开衣襟上的扣子，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别擦衣服了，让它直接流进这里。”她的目光却不期然落在他手腕上——那里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她轻攥住那根绳，低声道：“让它替我盯着你。看来它还蛮尽职尽责。我……”

“你怎样？”杜宇低头，看进她湿漉漉的眼里。

“就……”她忽然踮起脚尖，一个带着泪咸味却又无比柔软的吻，轻轻印在他的唇角，声音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把这一辈子，就放心交给你了。”说完，自己也觉得羞赧，忙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从睫毛下偷觑他，嘴角抿出一个狡黠的弧度。眼角还闪烁着未干的泪光，倒比那红绳还要温润三分。

晚霞烧透了西天，也染红了田野，染红了他们相依的身影。杜宇把梦瑶搂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都融为一体。生活啊，不就是这般，苦里总是固执地裹着一丝拆解不开的甜。

她不由自主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鼻音娇嗔：“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

一阵温存而饱含理解的静默后，梦瑶忽然记起另一桩重重压在心头的事，仰起脸问：“那……剑波那边，你是怎么安排的？他的生活费……”

“这个你放心，早安排妥了。”杜宇的声音沉稳而可靠，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这边省出的补贴，加上他叔伯们偶尔帮衬一些，没让那孩子拮据过。信里他也懂事，总说够用。”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梦瑶长长地、真正舒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软软靠着他：“我们祝福他！”她说。

这话，既是对远方儿子的深切祝愿，也是对眼前这个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切的男人，全然的理解与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到底还是被他的诚心、他的担当、他那份把一切艰难都默默规划好的沉稳说服了——也确实，再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能迈过眼前这道深深的坎了。

她终于柔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柔软，以及全然的信赖：

“那好吧，老师，我……只能再说一次，谢谢您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清澈，里面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恳切：“但有一件事，您必须答应我。”梦瑶看着杜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礼拜六，礼拜天，只要你去挑石头，收工后必须来我这儿吃晚饭。不论多晚，我等着，饭菜在锅里热着。”

片刻，不等杜宇开口，她睫毛忽然一颤，眼底漾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对了，还有件顶好的事儿，您听了准高兴——”

“什么事那么保密？”杜宇急不可待地问。

梦瑶嘴角一弯，不说话，只贴近他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带着戏腔的调子，一字一字，轻得像在试他的心跳——

“生命诚可贵——”

杜宇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笑，用同样的调子接上去：

“自由价更高——”

两人目光绞住。夜色渐浓，田埂上却像有细微的星火，在他们眼睛里明明灭灭。随即不约而同地，压着嗓子，念出那最后两句：

“若为爱情故……此生共终老。”

田野寂寂。晚风将这句誓言吹进稻浪深处，吹进渐沉的暮色，也吹进彼此命里。

——以上药方见本书《后记》注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