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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突变(第3页)

杜宇接过方子,感到纸笺有千钧之重。他拉着梦瑶快步走出医院,直奔街上那家老字号“同济堂”。不仅抓齐药材,还特意买回一只赭褐色土砂罐和小煤油炉——这药,一刻也等不得,这份心意,更需小心煨炖。

当夜,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便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氤氲缭绕,仿佛也软化着某些无形的东西。

梦金城捏着鼻子灌下第一碗浓黑药汁,眉头拧成了结。这苦味里,有草木之性,似乎也掺杂着一丝命运的复杂滋味。

说来确奇。第四剂药下肚,那如凿如刺的头痛,竟像被一只温和却坚定的手,一丝一丝地抽走了。八剂服完,病根仿佛被连根拔起。张桂香不放心,又央求杜医师照原方再配八剂。金城这回没皱眉,苦汤子喝得顺当。十六剂药如涓滴穿石,他脸上褪去铁灰,眼底也有了神。

纠缠多日的魔障散去。如今他全部心思,都搁在那只打着石膏的右脚上。而心底某处,那块关于两家旧事的坚冰,似乎也随着头痛,融化了一层。

一周后,张桂香闹着要出院。一家人商量妥当,从医生那儿开足疗养药物,杜宇和梦瑶便将她送回了家。临别时,张桂香拉着杜母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那亲热的劲儿,是过去没有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梦金城的腿骨愈合,远非旦夕之功。医生本交代拆线后还需住院观察,可他心疼开销,死活不肯多占一天病床。杜宇好说歹劝,才勉强让他留到拆线那日。

梦瑶依旧每晚下班直奔医院。杜宇则雷打不动地打来热水,总重复那句:“爸,您安心养着,家里万事有我担着。”

梦金城嘴上应着,目光却总落在这女婿眼下的两片青黑上,也落在他身后,那位沉默的老医生曾坐过的方凳上。学校的事、八亩水田、老的少的……这副担子太沉。但如今,这担子似乎不再只压在一人肩头。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第一次觉得,那夜色深处,或许也透着一丝熹微的亮光。

世界万物,成事维艰。

晚学后,杜宇来到田边。不多时,梦瑶的身影也从田埂那头来了。

他俯身,手抚禾苗。叶片肥厚油亮,触感凉丝丝的,像山涧清流,把他满身的疲惫与尘嚣都涤荡了一遍。指尖传来叶脉的触感,清晰而柔韧,像梦瑶的发丝,又带着草木本身蓬勃的弹性,一弹一弹地往回顶,那股藏不住的、向上窜的旺气,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掌心。

他顺着叶背往下轻轻一捋,一滴积蓄的露水“嗒”地砸在脚背,酥麻的凉意瞬间漫开,白日里的粉笔灰、孩子们的喧嚷、账本上令人心焦的数字,都被这纯粹的凉意冲得淡了。他索性蹲下身,凑近细看禾秆基部——那里已微微鼓胀,正不动声色地孕育着穗苞。指尖仿佛还留着那股倔强的回弹力,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

微风起,千株万株禾苗齐齐俯仰,沙沙声连成一片,如窃窃私语,又如大地给予农人最郑重的承诺。远处,陇上水库的闸门开着,潺潺流水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在他听来,这声音比任何丝竹都悦耳——有水,这田里的命脉就在,心里就有了底。几只白鹭从田埂翩然飞起,翅膀被最后一抹天光染成金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隐入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舍。

暮色一层层染浓,无边的稻海从油绿转为墨绿,最后融成一片暗沉沉的剪影。可那份挺拔的劲儿还在,像无数支沉默的绿箭,齐刷刷地指向渐暗的天空,仿佛憋足了全身的气力,要替他把这沉甸甸的日子,射出一个透光的豁口来。

杜宇和梦瑶两家的水稻加起来约莫九亩。幸好都是好伺候的单季杂交稻,省去不少双抢的繁琐。岳父金城是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平日精细,加上陇上水库的沟渠配套齐全,田里上流下接,灌溉便利,眼前这片禾苗才能长得这般喜人,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

望着这片沉静而有力的绿,杜宇胸口那团盘踞多日的郁气,忽然间松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禾苗清香的夜气,暗暗攥紧了掌心——这满手攥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机,是土地给予的、最踏实的承诺,也是来年开春最大的底气。

肩上那三副重担——地里的指望、学校的责任、梦星和吴剑波读大学的零星开销——依然沉甸甸地压着。但此刻,望着这片勃勃生机,那份盘旋已久的焦灼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那个思虑再三的计划,不能再等了,必须开始。

他转向一直安静陪在身边的梦瑶,声音平静却清晰:“我想好了,用礼拜天去石头山挑石头,装火车皮,多少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你说什么?”梦瑶猛地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风声,“你再说一遍。”

“礼拜六下午没课,加上整个礼拜天,时间够用。”杜宇重复道,目光仍望着稻田,却更坚定。

“你还有多少精力?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梦瑶一个字也不同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中学电子班那一摊子事,就不操心了吗?那些学生、那些器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发哽,带着心疼的颤音:“你以为自己是哪吒,有三头六臂,会分身术吗?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夫妻俩在田边寻了处干燥的田埂坐下,梦瑶依偎进杜宇怀里。她抬手,指尖轻抚过他消瘦的脸颊,仰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颧骨更突出了,眼下的青黑像晕不开的墨,她怎会不知他日夜在盘算、在煎熬些什么?

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守着新闻办公室,面对生活的重压,常常感到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脊梁被一点点压弯……

杜宇没等她再说出劝阻的话,便握住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续上刚才的话头,语气里有一种把事情摊开、算清楚的冷静:

“我又不是哪吒,哪来的三头六臂?按教育局的新政策,从今年起,普通高中、农中、乡中学都要改制,增设职高。咱们中学那个电子班,自然就不让办了。这块心病,倒是可以先放下了。”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敲在梦瑶心上:“你再想想,老爸的腿折成那样,伤筋动骨一百天,什么时候能好利索,谁能说得准?从前这个家,里里外外都靠他一个人撑着,现在他倒下了,田里的活、家里的账,难道咱们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爷爷奶奶年岁大了,需要人照应;梦星还在省城上大学,虽说学费国家管,可穿衣吃饭、买书买本,哪样不要钱?总不能让他半途辍学吧?梦琪刚参加工作,那点工资刚够他自己花销,哪能让他

一个伢子扛这么重的担子?”他一条条数着,每一条都是沉甸甸的现实,“这副担子,我们不挑谁挑?只能有多少力,出多少力,能分担一点是一点。家,绝不能散!”

杜宇说完,低头亲了亲梦瑶的额头,像在安抚,又像在给自己打气。“哪个强盗经得天天打?我也是想破了头,才想出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到这儿,他故意向梦瑶扮了个鬼脸,试图驱散凝重的气氛,“谁让我认识了你,又心甘情愿娶了你呢?这‘甜蜜的负担’,我认了。”

梦瑶听到这儿,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疼得发酸,可那股酸楚里又翻涌起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抬手捂住嘴,把一声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眼泪却怎么也关不住,扑簌簌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老师……”她依然习惯这样称呼他,觉得这称呼里既有亲昵,也有依赖,比什么都来得自然熨帖。她哽咽得几乎语不成声,手指却死死攥住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攥住唯一的浮木,“你打算……怎么挑?那是什么活计?你去挑,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杜宇没急着回答,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极尽温柔地替她抹去泪水,可那泪水却越抹越多。末了,他干脆将她整个按进怀里,让她贴着自己坚实却消瘦的胸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沉沉,像一块经过深思熟虑的石头,稳稳沉入心井的底部:

“别自己吓自己,傻瓜。万事开头难,习惯了就成自然,怕啥?咱们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谁不是摔摔打打过来的?第一担、第一天,免不了腰酸背疼,可那些装卸工,成年累月都这么干。我一个礼拜才干一天半,算个啥?忙完这十几个钟头,剩下的五天半全是我的——备课、上课、批作业,晚上天天去陪你,一样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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