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
写下这三个字,我的手心已满是汗。
请原谅我的唐突。现在不兴把"爱"字喊出口,可我的笔管里已经蓄满了晚秋的月光,再不写给你,我怕它会在我喉咙里决堤。
你还记得那条河吗?11月16日,霜降刚过,河水冷得像针。你倚在柳树下,发梢扫过我手腕。就那一寸皮肤的战栗,我回去用肥皂洗了三次手,始终洗不掉那种麻。那天你笑了一下,老桥下的青苔都晃了晃。广播站喇叭放着《祝酒歌》,我耳朵里只有你的呼吸声。
从此我得了病——把每个人的背影都看成你。广播稿上的"梦"字,全被我圈了起来。夜里烧水,能在茶杯里看见你的影子。训练班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可规矩管得住手脚,管不住心跳。看不见你时,全世界都是你的背影;看见你时,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广播里播着社论,我听见的却是你翻书的沙沙声。你耳后那粒小痣,是我地图上唯一的坐标。
我为你想过一百种未来,每一种都有我——不是□□和学生,就是男人和女人。
纪律是铁丝网,但爱管不住。我曾在本子最后一页,为我们写过三句话:
胡岗同志与梦瑶同志,经组织批准,结为革命伴侣。他们有个朝南的小院,她在院里读诗,他在厨房烧菜,炊烟里飘着土豆的香;
每年十一月十六,他们都会回到那条河边,告诉柳树,那天的麻,一直没化;
我想用第一个月工资,春天为你裁一身衣裳,布票已经攒够了;夏天我们去看稻浪,我会告诉你哪一朵云像我此刻的煎熬;秋天我要把你名字的笔画数一遍,数出三百六十五颗麦粒埋进土里,等来年长出"平安"二字;冬天我就早点起床,把广播站锅炉房的水烧开,让你来时就能喝上一口热的。
可我没敢写"嫁给我"。只折了这只纸飞机——把我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装了进去。翅膀上那道最深的折痕,我压了七次,每一次都是一句"我爱你"。
那条河的汹涌,都被我导向了它。所以,每个尖锐的折角都是挣扎,最固执的那道翼痕,藏着我不要命的愿望。我要的不是你答应,是你看完后不烧掉它。
如果它惊到了你,就烧掉。但别送回来——我懦弱的心,受不了它去而复返。那比沉默更残
忍。
你不必为难。实在没法子,就把它拆开烧了,让烟飘到广播站,我闻到就懂了。
我在河边等过你七次。第七次你来了,只待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后来在脑子里重播了七百次,每次按的都是慢放。
天越来越冷,墙外爬山虎的枯藤像电报线,发不完的等。但补丁底下藏着你打错的"岗"和"梦",我剪下来拼在了一起,像拼一个不敢做的梦。
上周我梦见你嫁人了,新郎不是我。醒来枕头是湿的,喇叭里正巧响起《东方红》。第二天上课,你回头问我一个标点符号,那一刻我决定,就算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也要把"就这样"过成"不这样"。
纸飞机到你手里时,请轻些拆开。里面有我不敢说的话,和这个时代不敢允许的事。
我等你。
等到广播站哪天不播社论了,改播情诗那天。
如果那天一直不来,我就等到所有柳树都忘了那个秋天,而我,还在为它作传。
胡岗
1978年11月16日深夜”
冯安雅读完信,久久无言。信纸上的字迹,质朴而真挚,像一股暖流,直击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些与艺瑶父亲的缠绵往事,随之翻涌而上,让她泪中带笑。
她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所有的苛责与芥蒂,都在这声叹息中烟消云散。“年轻人啊……”她心中
默念,“爱情不易,人生更不易。”
她起身推开窗,仿佛也推开了心里的桎梏。夜风拂面,关于如何处置,她心中已是一片澄明:梦瑶无辜,当还她清白;胡岗情感纯洁,其心可鉴;胡梦虽过激,但谁在年轻时,没为爱犯过傻呢?在爱情这条湍急的河流上,他们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摆渡人?一个深刻的教训,远比任何惩罚都更有价值。
她望向夜空中那轮清辉,默默许愿——愿这些年轻人,终能穿越迷惘;愿天下有情人,在跋山涉水之后,都能不负真心,不负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