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查尔斯河的月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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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斯林正咬着铅笔,伏在工作台上,勾勒图样的结构线,纠结驳头川翻领的尺寸。耳机里正在单曲循环那首ParadiseCircus[21],太妙了,他不由自主摇头晃脑,脚指头随着节奏,勾着拖鞋,轻轻甩动,真想一直这么玩儿下去,无休无止。
手机大振,音乐被斩断,他瞟了一眼:母亲视频来电。无奈接起,屏幕上赫然一张大白脸,吓他一跳——姐姐人家正在敷面膜,有人在给她做脚。那做脚的小子,一颗脑袋在屏幕底下上下啄着,看起来像……像……
颜斯林为这遐想,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的啦?”母亲说话还像个少女,和父亲不同,她的态度是“还是做自己喜欢的重要”,这让母子关系十分融洽。
“下个月我要去日本了,你们圣诞节放假,要不要——”
“——又要去日本?”
母子俩像姐妹似的互相撒娇,东拉西扯,直到你砰砰敲了房间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颜斯林开门,见你脸色铁青:“怎么了?”
“跟沙夏吵架了,不爽。”你斜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肘。
“好啦好啦,哎呀,吵什么吵呀,小两口,晚上去喝一杯不就好啦。”
“你懂个屁。”
“行呀我不懂,那你找我来干吗?”颜斯林说着,把耳机摘下,塞了一只给你,歌是你俩最喜欢的酸摇,好多个夜里,你们就这么放歌,喝酒,聊天,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了。你总觉得颜斯林有种超能力,那张干净又好看的脸,没心没肺的,像……某类纯洁的小恶魔,随时准备放肆。
下午六点,你下了春假之前最后一堂课,直奔Judi's[22],那是小镇上你们最喜欢的一家餐厅。沙夏已经被颜斯林忽悠到这里来了,两人开了一瓶白葡萄酒,正聊着,从杯垫湿透的样子看,已经坐了很久,鬼知道说了什么。
同时面对这两人,你有点不自在;坐下,要了一杯马丁尼,企图快点让自己潜入某种中立状态。三人并排坐在吧台,你夹在两人中间。有那么一瞬间沙夏觉得自己像第三者——你们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共同拥有记忆,是并肩的战友,坚不可摧如一道墙。而他是新来的陌客,要借路。
颜斯林根本不胜酒力,显然已经晕了,糊里糊涂地把你拉过来,像个玩具一样搂在怀里,珍爱至极的样子,捋着你的头发,说:“这货是我最心爱的,最,最心爱的朋友……我现在可以让你们好一阵,但你把她还给我那天,可要完完整整的,你要敢伤她的心,我不饶过你,”颜斯林打了一个闷嗝,继续道,“你要好好珍惜她,她有她傻×的地方(说到这儿你踹了颜斯林的脚),但你要知道她若真的爱一个人,会有多难得。”
沙夏被这话的直白和你们之间的亲密给震惊了。很多人不相信异性之间存在朴素的友谊,沙夏是信的,他有很多纯粹的女性朋友,但那是他自己,他心里有数。至于你们,他心里没底。所有颜斯林出现的场合,他都感觉自己多余。你们总像两个孩子,无视旁边的大人。他总觉得在你们面前自己就像个不知趣的大人……像一颗一百瓦的灯泡。
沙夏平静地问:“你们干吗不干脆在一起?”
“哈?!”你和颜斯林同时迸发出爆笑,好像听了什么段子似的。
沙夏没笑,冷着脸,看着你们,等待回答。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偏着头,手指把玩着一缕头发,问颜斯林。
“你问我啊?……”颜斯林像放下一个娃娃似的放开你,松了手。你懒懒的,勉强坐直,拉平衣角,自饮一口,说:“颜斯林这家伙吧,有三句名言:第一,人,是不会死的;第二,爱情,是狗娘养的;第三是什么来着,上周还聊过的,就我俩坐车的时候……”
“没了,其实就这两句,哈哈哈。”
颜总是喜欢甩出招牌式尬笑。一杯酒喝完,你想起来了。颜说的是:“最好的爱,是熟到彼此嫌弃……又永不放弃。在凡人肉躯的边界内,这种‘爱’,只有朋友做得到,恋人最好的境界,也不过是朋友,结婚五十年的朋友,离异五十年的朋友。而我们,已经是一辈子的朋友。”
大意如此,你想起来了,但放在心里。
颜漫不经心继续说:“总之啦,我们这种……很烂很烂,既自恋又自怜的烂人,都是不需要谈恋爱的,哈哈哈,”他这次招牌大笑显得更突兀了,“何况跟Zoe太熟啦,什么糗事儿我没见过啊,还谈个屁的恋爱啊?……恋爱只能发生在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像你们。”
此话一出,液氮泄漏似的,冷了场。
沙夏冻得石化,而你赶紧补救:“打个比方,我们的关系,就像波伏娃和梅洛·庞蒂。老朋友,但个性完全不同,只能做兄妹。”
“扯淡啊你,我才没有像梅洛·庞蒂好不好?……你好意思说你像波伏娃?每次你——”
你跳起来捂住颜的嘴,防他烂嘴乱漏;而他又反过来掐你,跟小孩儿似的,目中无人闹作一团。餐厅里只有你俩的声音,沙夏尴尬地四下张望。闹够了,你把头靠在颜斯林肩上,他反过来也靠着你。你们像幼儿园关了门却没家长来接的小孩,彼此靠着,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手里神经质地**着一张纸巾,那可怜的纸巾已经被你撕成一条一条,又被你搓成了一粒一粒梭形,最后碾成粉碎的白颗粒,丢了一桌子……天知道你在想什么。
沙夏用手抹掉那些胡乱扔了一桌子的纸屑,收拾干净。“我们换张桌子,吃饭吧,点些菜。”他像个年轻父亲照顾两个孩子似的,把你们哄到用餐区。
侍者端来你们各自点的菜,地中海沙拉、烤羊腿、焗扇贝,一大桌香气扑鼻,摆盘配色鲜美欲滴。西餐就是这样,看着比吃着更棒。你和颜斯林不分彼此,互相从对方盘子里叉着吃。
一切都要感谢酒,气氛终于得到软化,冒着小泡,你甚至挥着刀叉,手舞足蹈地比画小时候看过的1988年港产电影《月亮星星太阳》,模仿dodo姐最后在餐厅里跟服务生纠缠那一段,惹得他俩突然发出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