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法尔哈迪说,语气里没有客套,“哈桑跟你说了基本情况?”
“说了。”
“跟我来。”
法尔哈迪转身朝作业平台走去,步伐很快。阿里和哈桑跟在他身后。走近了才发现,无人机周围的作业区域比从远处看要大得多。机腹下方搭建了三层脚手架,技术人员站在不同的高度上,用各种专用工具拆解任务系统舱的內部组件。地面上摆著几十个编號的塑料箱,里面分类装著拆下来的螺丝、盖板、线缆、电路板——每一件都贴著標籤,標註了原始位置、拆卸时间和责任人。
“我们已经拆了任务系统舱的外壳,”法尔哈迪在脚手架下面停住,指著舱口內部说,“里面比我们想像的复杂。美国人在这架飞机上用的不是標准的军用航空插头,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快拆式光纤接口。我们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找到正確的分离方式。”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拆下来的接口组件,递给阿里。接口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厘米,外壳是鈦合金材质,表面有精密的螺纹和定位槽。內部有十几根比头髮丝还细的光纤,每一根的端面都经过镜面拋光处理,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彩色光斑。
“这种接口的设计思路和我们完全不同,”法尔哈迪说,“我们用的是螺纹锁紧,他们用的是磁吸加卡扣——插进去自动锁住,要取出来必须同时施加旋转和拉拔两个方向的力,而且力度必须精確控制。用力小了拔不出来,用力大了会损坏內部的光纤端面。我们用了六种不同的工具,最后是自己临时做了一个复合夹具才搞定。”
他把接口放回工作檯,拿起旁边的数据读取设备。屏幕上显示著一行行十六进位代码,偶尔夹杂著几段明文的ascii字符串。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硬体,是加密。”法尔哈迪的声音压低了,“任务系统舱的存储模块用的是硬体级加密。密钥不是存在固件里,是存在一个独立的、一次性的物理熔丝阵列里。一旦检测到非法读取,熔丝会物理熔断,密钥永久销毁,数据就变成了一堆乱码。”
阿里看著屏幕上那些滚动的代码。
“能破吗?”
法尔哈迪沉默了两秒。
“熔丝阵列的供电线路和主系统是隔离的,但它有一个设计缺陷——系统从休眠状態唤醒的那一瞬间,密钥会通过一条內部总线传输到加密晶片。那条总线的电磁屏蔽做得不够彻底。如果我们能在唤醒的瞬间,用高灵敏度的电磁探针捕获总线上的信號波动——”
他停了一下。
“理论上,我们可以重建密钥。但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熔丝会熔断,数据就没了。”
“一次够吗?”
“不够也得够。”法尔哈迪说,“这架飞机里存著过去七十二小时內美军在波斯湾所有侦察任务的数据。雷达回波、电子信號截获、合成孔径雷达成像、光学图像——包括美军在阿联达夫拉空军基地的兵力部署、两棲舰队的调动时间表、特种部队的通讯频率。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数据完整解密,我们就等於在美军的作战指挥系统里装了一面镜子。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阿里知道失败的后果。
不仅拿不到情报,还会惊动美军——存储模块的熔丝熔断会触发一个硬体级的自毁標记,下一次美军同型號无人机飞过波斯湾时,会接收到这个標记,然后他们就会知道:那架失踪的“海神”不仅落到了伊朗手里,而且伊朗人已经试图破解它的核心机密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阿里说。
“两件事。”法尔哈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確保这个洞窟的绝对安全。在我们完成解密之前,任何一枚美军炸弹都不能落到这里。第二——”他看了阿里一眼,“我需要你帮我盯著那些人。”
他朝作业平台上偏了偏下巴。阿里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层的脚手架上,六七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正在拆解任务系统舱內部的一块电路板。他们的动作很快,但阿里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连续工作导致的肌肉疲劳。那个技术人员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阴影,工作服的领口被汗浸透又风乾,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他们连续工作了多久?”阿里问。
“从今天凌晨无人机降落到现在。”法尔哈迪说,“中间我让他们轮流休息,但每次我转身,他们就又回到岗位上去了。有一个叫马吉德的,二十五岁,德黑兰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去年刚结婚。他已经三十一个小时没合眼了。我跟他说,你回去睡一觉。他说,主任,我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电路图,睡不著。”
法尔哈迪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蹭掉指尖上的油污。
“他们不是军人,少校。他们是工程师。他们的战场不在前线,在这架飞机里。但他们和前线士兵一样会累垮。”
阿里看著脚手架上那个手在发抖的年轻人。他想起莱拉。莱拉在急诊室连续值班三十六个小时之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鞋子都没脱就睡著了。他把她抱到床上,她全程没有醒。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昨天送来的那个烧伤病人,他怎么样了。”
“交给我。”阿里说。
法尔哈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阿里叫住他。
“法尔哈迪主任。”
法尔哈迪停下来。
“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法尔哈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於疲惫和自嘲之间的弧度。
“我忘了。”
他转身走回作业平台,背影很快被无人机巨大的阴影吞没。
阿里花了两个小时把洞窟的七个出入口全部检查了一遍。
三个主出入口通往格什姆岛的地下公路网——那是革命卫队在过去十年里修建的庞大地下工事的一部分,连接著岛上所有的军事设施。公路网的隧道宽到可以容纳两辆重型卡车並排通行,每隔五百米有一个通风井和紧急避险区。如果有需要,一个营的兵力可以在四十分钟內从岛屿的一端调动到另一端,而天上的卫星什么都看不到。
两个辅助出入口通向海边悬崖的隱蔽观察哨。从那里可以俯瞰荷姆兹海峡的航道,视野覆盖了从海峡入口到格什姆岛南岸的所有水域。观察哨的岩壁上嵌著高倍望远镜和电子信號监测设备,镜头上覆盖著仿生偽装网,从海面上看过去,只是悬崖上两块略微凸起的岩石。
剩下两个是紧急逃生通道。一条通往岛內一处废弃的村庄——那是1980年代两伊战爭期间疏散的,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棵被海风吹歪的椰枣树。另一条通向海岸线上一处被红树林遮蔽的浅湾,涨潮时水深足够一艘小型快艇停靠,退潮时露出淤泥滩,任何重型装备都无法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