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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文小说网>菩萨慈眉善目亦有怒目金刚 > (第3页)

(第3页)

“你吃。”

“你先来。”

“你吃嘛吃嘛吃嘛。”

“你来嘛你来嘛。”

推让三番五次,天保嗓门越来越大,见客人还是怯怯地往后缩,竟急红了一张脸:“你到底吃不吃?”见客人呆呆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端起鱼盆往地上咣当一砸,“不吃就不吃,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

他气呼呼地摸火柴抽烟,吓得玉和差一点翻下椅子,面色惨白,不知所措。好容易看清眼下的局面,玉和只得先安抚哇哇大哭的女娃,又与主妇争着去在地上救鱼,争着用扫把和抹布清理污秽。幸好装鱼的是铝盆,没砸破。主妇回头将鱼用清水漂一漂,略加油盐,还能上桌。

“你急什么急?人家这不是在吃吗?”主妇把筷子重新塞到丈夫手里。

一顿回锅鱼吃下来,邱犯天保还是喝醉了,脖子都红红的,哭出一把鼻涕一把泪,先是骂法院判决不公,接着骂自己脑子里长草,再骂某人落井下石,骂某人见风使舵,骂某人皮笑肉不笑,骂某人明明输了棋偏不认账……都是一些玉和不知头也不知尾的事,让他接不上话。只有妈那个×妈那个×妈那个×一类口白,“你小子”“我老子”一类前缀,玉和倒是听得耳熟。

玉和不再说话,只是一听对方说“吃”就赶紧操作筷子和嘴巴,全身紧张一直持续到欠身告辞而去。

四天之后,一张小楼梯就由玉和求村里的木匠打好,托拖拉机手捎去县城。据说那楼梯又光洁又结实,长短恰到好处,还有防滑倒的挂钩,显然是来自一种用心的观测。邱家人见了喜不自禁。

但玉和再也没有去过那一家。有时捎去一包茶叶,有时捎去半袋豆子,这点人情倒是有的,但他不愿再进那张门。日子久了,熟悉他的人才得知,他无非是嫌邱家缺文少墨,不遵礼数。做女儿的不会叫人,是个哑巴么?当主妇的在客人面前穿短裤,白花花的肉晃来晃去,天气再热也不能如此不成体统吧?再说吃饭,主先客后,这是规矩,就算是吃碗老萝卜烂白菜也得讲究的,为何推让几下你就要瞪着眼睛砸碗?你拷问犯人呵?你痞子闹场呵?真是莫明其妙——人家客方一个肚子是来装饭的还是来装气的?一餐饭下来没长肉还要吓得掉肉呵?

最后一个捎豆子的人回来时说,邱天保已经搬家。相关的好消息是,因为不少群众一再上书,法院重审案件之后终于对邱天保改判。这家伙命好,八字硬,居然还得到某个大人物的赏识,虽写下一份深刻检讨,但最近被提拔为副县长了。

听到这事,吴先生点了点头。

“你不高兴吗?”传信人觉得对方还应该有更多表情。

吴先生提着牛鞭出门,“高兴什么?这家伙,落难惹人怜,得势遭人嫌。”走出地坪好远又在柳树林那边扔过来一句:“你们看吧,他那张嘴巴又会变成大屁眼,到处喷屎喷尿,哪个受得了?”

邱副县长是否到处喷屎喷尿,不得而知。不过他当然不会忘记玉和,据说很快就捎话来,邀他去县城走一走,请他去看什么大戏,接他去赏什么灯会,但他充耳不闻,就当没这回事。有一次,副县长在路上见到他,远远就要司机停车,热情万丈地迎上来,但他借口手上有泥水,没接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自始至终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不咸不淡地支吾一下。

老伴事后埋怨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们这对冤家也结得不容易。照我说,冤仇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么,你呀……”

没料这句话引发玉和的勃然大怒:“我又不是个疯子,凭什么要握手?凭什么要应答?”

“他问问你有什么困难,怎么说也是好意吧?”

“困难?我最窝心的困难,他装模作样不知道?”

“他可能……真是忘记了?”

“这种事都能忘记?那他就更不是个人!”

老伴吓得舌头一伸,再也不敢接话。

一天,四五个乡干部一齐来到玉和的地头,见两口子栽瓜秧,就这个帮忙点粪,那个帮忙覆土,另有人大张旗鼓地砍树枝扎棚架,“吴伯”“吴爹”“吴先生”一类叫得特亲热,递烟点火一类动作也让人应接不暇。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是想接先生去县城走一遭,帮他们去拉拉关系,解决乡政府旧楼改造的资金问题。照他们说,这四乡八里就吴伯面子最大——不然邱副县长为何三天两头就要问到他吴玉和?他雪中送炭青松傲雪慧眼识英雄的感人事迹谁个不晓?

玉和一直不吭声,最后冷冷一笑:“我是三岁娃娃吧?你们还要我去找那个王八蛋,不是偏偏要踩我的痛脚?”

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黄乡长怯怯地问:“你说哪个是王八蛋?”

“你们说哪个,我就是说哪个。”

“这就怪了。前……前……你与他不是来往最多么?在他最倒霉的时候……这可都是邱副县长自己说的。”

“那是我看在他落难。”

“吴伯,这我们就不懂了:一面破鼓,补它是你捶它也是你?”

“有什么不好懂呢?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他蒙冤落难,我要行公道。他伤我太深,是亏了私德。懂不懂?公道与私德是两笔账。诸葛亮气死周瑜和哭吊周瑜也是两笔账。我吃了五十多年的干饭,连这个账都算不清?”

众人说不过他,甚至听不懂什么诸葛亮的账。另一个干部只好苦着脸另找话头:“吴伯,你就算是帮我们一个忙吧。你看我们那个办公楼,实在破得像个猪窝了。昨天一下雨,我在房里摆三个桶子接漏水呢。老鼠天天在我头顶上打架。你老人家菩萨心肠,大人大量,德高望重,对我们全乡的发展建设功勋卓著!这样吧,你老人家消消气。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最好的酒馆摆上一桌,你与人家老邱相逢一笑泯恩仇,往事一笔勾销……”见玉和一张苦瓜脸正在转暗变黑,又赶忙顺着来:“哦,当然啦,都按你老人家的要求办,人家邱副县长肯定有个说法。是不是?我向你保证,事情一定圆满解决。今天我一个脑袋赌在你这里……”

“这关你们什么事?”玉和把来人的一张张脸盯过去。

“我们不就是要促进团结么……”

“在酒馆里搞团结,我娘听得到?我娘有这么长的耳朵?”玉和哼了一声,挑起粪桶径直下坡去了。

大家拍拍脑袋,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疏失:玉和老娘的坟头在这里——既然事情因她而起,当然就得在这里了结,酒馆里再圆满再伟大的团结也是锣锤没打在锣上,不合吴伯的章法。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晴有雨有暖有寒地过着。又一个冬天到来了。村里遭遇一次山火。那天风太大,烈焰横蹿,火团远跳,几乎逢路过路逢溪过溪一往无前。离火舌还十几丈远的林子,哪怕隔着荷塘或地坪,一眨眼就由绿变黄和由黄变黑然后噼噼叭叭自燃,把在场者都吓得差点尿裤子。谁也没见过这么疯魔的火,不知道如何对付。玉和的儿子就是在火场差点丢了小命,黑乎乎的一团送到医院时,冒出皮肉焦糊的气味。

听说儿子需要清创、消炎、植皮等费用两三万,母亲几天来以泪洗面。玉和赶到医院时,女人告诉他很多人都来看过了,其中包括乡干部和邱天保,都在着急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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