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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下午开会,邱书记成了霜打的秋茅,不时用袖口在额头抹汗,嘴里干净了许多,在造林一类问题上还无端称赞了吴玉和几次,散会时又主动前来招呼,说天在下雨,玉和同志你要不要借把伞?

玉和戴上自己的斗笠扬长而去。

“雨太太太大了吧?……”书记的结巴和巴结都留在远处。

几天过去了,玉和一心一意等着,等着老邱上门来的那一刻。其实他嘴硬心软,没准备下毒手和动大刑,甚至不打算说重话。他平日里对待牛马猪羊都和颜悦色从无恶语,如何会为难一个人?一个长官?他只要对方来坐一坐而已。坐一坐就是坐一坐么,喝杯茶,抽根烟,天南地北说几句,事情点到而止就行。玉和还准备了酒肉,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贴上一顿呢。老邱最爱吃的小腌笋,他一直小心地留着。他知道老邱的行伍脾气,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家伙不该在不当的时间、不当的场合、以不当的方式、向不当的对象撒泼发癫,这一背天理,二败习俗,岂能听之任之?士可杀不可侮也。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也。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门外总算有了脚踏车的铃声,玉和清清嗓子出门迎候,发现来人不是老邱,是一个走门串户的蛇贩子。

屋前的老黄狗大吠,玉和拍拍身上的灰屑钻出厨房,发现来人仍然不是老邱,是一个挑着空箩筐的亲戚,大概是来借粮。

不是说了他会来的么?

玉和等得心里越来越虚。直到家里的小腌笋霉得只能沤肥了,还不见姓邱的影子和声气。后来听人说,邱天保来什么来?这家伙刚接到调令,脚板下抹了油,已经去其他地方上任,你八人大轿也接他不来了。吴玉和顿时两眼发直,全身抽搐,像重重挨了一枪,胸口有撕裂的剧痛,差一点口喷万丈鲜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一命呜呼。天呵天,那家伙肇事逃逸,欠债不还,杀人不偿命,拉完臭屎屁股一撅就溜了?他吴玉和老娘头上的这一泡臭屎只能没完没了地顶下去?

他大病了一场,额头上贴膏药,在**躺了半个月,整个人瘦下来一圈,不再兴冲冲地办文书、写对联、唱丧歌,也不再吹嘘祖上那些翰林、都督、御医的故事。他不知乡亲们会如何议论此事,甚至不敢出门见人,但相信自己已斯文扫地可笑如猴,他婆娘就是猴子的婆娘,他儿子就是猴子的儿子,他孙子将来就是猴子的孙子。一只飞鸟此时刚好把两滴稀粪拉在他的茶碗里,更让他看到了形势的严重。他拿定主意,忙去打听邱某人的去向,然后给所有去那个地方的人捎口信,拜托各位开车的司机、走娘家的女人、卖竹席的小贩、补锅或者修伞的师傅,去找到那个王八蛋,就说这里有个姓吴名玉和的人在等他,要找他,永远跟着他。他得听好了:躲得了初一但躲不过十五,他就是躲进了蛇洞,吴玉和也要挖洞灌水凿洞灌烟;他就是逃到了台湾,中国人民也一定要解放台湾!

不知这些口信捎到了没有。到最后,他气呼呼把儿子叫到面前,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给我带上一双草鞋和两斤米,明天就到河口乡去。记住:你到了那里,找到那个姓邱的货,一不要讲理,二不要打架,三不能毁坏东西,只是咒他邱天保不得好死。记住:你要咒九九八十一遍,嗯啦,八十一遍。你回来以后,老子付你口水费,让你吃三天肉!

儿子一听说吃肉,乐得摩拳擦掌,“要不要咒他绝代根?”这是一种村里人最恶毒的命运预告。

“不可,他娃娃与此事无关。你不能乱来。”

“要不要咒他癞头猪在粪坑里**的?”这是一种乡下的下流描绘。

“不可,他爹娘与此事无关。你也不能乱来。”

“要不要往他窗户里砸牛屎?”

“不可,不可。你砸了牛屎还不是他婆娘来清洗?他婆娘又没骂我,不关她的事。你休得连累无辜。”

儿子把老爹交代的政策和纪律记住了,顶着一个草帽,提一根打狗棍,斗志昂扬上路而去。不料他这一次毫无战果,原因是他寻到河口时,姓邱的不在那里,据说他不久前违法犯罪,闯下大祸,一头栽进了公安局。

玉和先是一惊:公安局?他姓邱的能犯什么罪?接着是一喜:老天总算开了眼呵?走多了夜路要碰鬼呵?这个贼坯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再下来却有点左右为难:因为他听人说,天保那家伙吃官司,一不是拿错了钱,二不是上错了床,三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不过是擅自下令砍了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事情的起因,是河口遭受水灾,上面迟迟拨不下救灾款。眼看着几百灾民没房住,他一冒火,“妈那个×”,就带人去给干线公路猖狂地操刀剃头,把护路的樟树、杉树、梓树统统砍了然后分给灾民盖房子——这种毁林毁路之罪,在抗美援越的特殊时期尤其罪不可赦。

但不破坏又怎么办?不擅自不猖狂又如何?吴玉和大张着嘴,有点想不通:那些树反正没运出国,不都是给中国人享用了?又没烧成灰,没化成水,不也是派上了正当用场?这算什么违法犯罪呢?未必有了“黑木耳”“变戏法”,有了“篱笆公社”的革命哲学,灾民就可以不住房子了?或者房子就可以用纸片来糊?……邱天保居然为此获刑两年,丢了饭碗,一栽到底,实在匪夷所思。玉和由此想到小人暗算、权奸作乱、昏君恶法、国运不兴一类大事,想着想着就把私仇一段暂时放下。这一天,去县城卖猪鬃和拉酒糟,他还忍不住去看一眼邱犯天保,想送上一碗牢饭。

在送完牢房以后再啐他一口,这样做可能比较合适?

后来他知道,天保没蹲看守所,算是刑期监外执行。那家伙在县城也没住房,只是眼下靠老婆当临时工养家,就在城郊租了一间库房,方便老婆去大米厂上班。这样,玉和顶着烈日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大米厂围墙外找到一排库房,找到了邱家一张歪门。库房是以前用来囤放石灰和水泥的,已经破旧,还阴湿,还窄狭,墙壁不过是篱笆上糊了些黄泥,炉灶不过是墙角里几口砖上架一口锅。有一张木椅因为少了一条腿,只能斜斜地靠着墙。一线蚂蚁从墙上爬到了椅子上,聚叮着几颗剩饭。

往日的大书记眼下又黑又瘦,胡子又乱又长,在黑暗中瞅了好半天才认出来人。但他没法站起来——右腿据说是不久前在一次批斗会上被踹伤。他只能捉住来客的手,禁不住浊泪一涌而出:“我在三个地方任职为官,前后干了十多年呵,没想到……没想到只有你今天来看我。”

“你不要动,不要动,就这样好。”玉和让对方坐稳。

“上茶——”老邱凶猛地表示客气。

一个小女孩赶忙来招待客人,但揭开热水瓶的盖,发现里面没有水;从井边提来半壶水,发现火柴盒又空了;好容易从邻居引来火,又发现小铁筒里已无茶叶。看到这场忙乱,玉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喝着一碗白水,见小女孩靠两张凳子相叠,爬到小阁楼上去写作业。“这么爬上爬下好危险,你不给她打一张楼梯?”

“早就拜托了人,都一个多月了,人家也没个回音。”

“怕是木匠没空吧?”

“没空?我算是明白了,世态炎凉呵,墙倒众人推呵。如今我成了王八蛋,还有什么人情面子?”

“这事好说,包在我身上。”

“麻烦你?不用,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罗唆什么?五天之内,保你有楼梯用。”

“哎呀呀……”天保眼里闪着泪花,“那也好吧,到时候我给你算钱。”

“钱?你要说钱?那这事就不能谈了。我吃饱了没事干呵?要赚你这几个臭钱呵?算了,你另求高明吧,我也没得空。”

鼻涕声更响亮,天保再一次紧握来客的手,嘴巴张开了两三次,像一再慎重挑选词句,要说出激动和重要的什么话来。

玉和等着,等着,等着呵等着,甚至等得自己怦怦心跳,一心等到对方最应该说出的那句话,等着云开雾散阳光灿烂的美好。但不巧的是,小女娃偏在这要命的时候问父亲一个字,又问一个题。这事刚消停,主人的老婆又下班回了家,于是天保的口舌胡乱支应离题万里,让玉和暗暗叫苦。

主妇见家里有客人,顾不上一身灰土,忙去买了一条鱼,打回一瓶酒,留客人吃晚饭。豆豉大蒜烩鱼的香味很快在窝棚里弥漫开来。天保揭开热气腾腾的汤盆,喜滋滋地说:“来来来,吃!”

“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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