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从一口木箱中取出一只软布包,左右展开来,露出一双乌皮高靿靴。
“几年前做的,夏天量的尺寸,做好已经穿不下了,你试一试。”
吴越有点无措,迟疑了一下,坐下换上了,尺码竟然正好。
“既然合适你就留着罢,躺在箱底也是浪费。”
吴越纠结着,不知该不该受。他垫鞋的草絮早就湿透扔了,一双单薄的布鞋走雪地实在够呛。可拿人手软,一旦收了就是受惠于人,如何再拒绝?
他思量再三,找了个委婉的理由,告诉巴海:“我不能收。照汉人的风俗传统,送鞋……是有忌讳的。”
“为何?”
“鞋是用来走路的,送鞋……是把人送走的意思。”
巴海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他偏过头,左边下眼睑提着颧中向上皱起,一脸“你在开玩笑”的神情。
吴越是外婆带大的,对老一辈的迷信如数家珍,忙道:“是真的,还有不能送伞,不能送钟……”
“行了。”巴海抬手打断他,“走路靠的难道不是脚?脚不想动,鞋能把你拖走?”
“……”吴越竟无言以对。
巴海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替他做了决定:“穿你那双鞋在积雪里走,冻坏了腿脚,哪里也去不了。”
就这样,吴越穿着那双乌皮靴出了退思堂的门。
刚跨出门差点没晃瞎了眼——前檐廊外一片雪白,除了门前被铲出来的一条道,左右两侧都积了三四尺深的积雪,没过了大半窗户。
他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房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盖。他看了一眼门正上方黑底刻金的“退思堂”三个大字,感觉过去两天简直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心下叹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城中随处可见铲雪的小卒,铲几下就得停下来朝手心呵气。官署大门前的积雪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南北和东西两条主街也几乎辟了出来。一些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清理自家门口和房顶的积雪,孩子也一起帮忙,打着帮忙的旗号打雪仗,互相把雪往别人衣领子里塞。
进城躲避风雪的流人已经陆陆续续辞别了借宿的人家,分别往东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吴越远远地看见高婶儿带着春桃比划着跟收留她们的人家道谢,也是一对母女,女孩跟春桃年纪相仿,两个女孩子站在一旁翻花绳。大人们道完别,她们还沉浸在游戏里,高婶儿喊春桃,春桃依依不舍地放下绳子塞进女孩手里,两人拉着对方胳膊磨蹭了好一会儿,春桃才终于被高婶儿拽走了。
春桃眼尖,一眼就看见吴越从北边下来,兔子似的一跳一跳地涉雪过来和他打招呼。
高婶儿也跟了上来,说道:“哎呀,收留我们的那户人家真挺好。”
“我刚才看见你们聊天了。”吴越接过话。
“嗨,瞎聊呗,语言不咋通。”高婶儿挥挥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她男人没了,我听她给我说的好像是,在一个叫啥上下乌黑的地方打逻察人,再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听的对不对——你听说过这个乌漆嘛黑的地儿不?”
“尚坚乌黑?是在那里打过。”
“哎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吴越以前也并不知道,是这几日在退思堂里待得实在无聊,把墙上挂的舆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现在想忘了都难。
高婶儿念叨着女人不容易,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孩子有多艰辛,又转而说起她这些年来独自抚养春桃的辛酸,春桃如何不让她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