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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家中的野蛮人(第1页)

移民家中的野蛮人

这一年,长雨季没有来。

那真是无比凄惨的经历,让每一个熬过这场大旱的农场主刻骨铭心。多年以后,即使他住在潮湿的北欧,早已远离非洲,但夜半被骤雨惊醒之际仍然会大声欢呼:“终于!终于下雨了!”

非洲的长雨季一般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来临,一直持续到六月中旬。雨季前夕,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仿佛欧洲大陆暴风雨前夕那样闷热,只是更强烈。

这时的草地已经像树皮一样枯干。与农场一河之隔的马塞人会在草地上放一把火,这是为了让雨季催生出更多的新草,有利于放牧。火焰升腾之际,草原上的空气也随之起舞,千百条闪着虹彩的烟柱从草丛中冉冉升起。田地上空热浪盘旋、焦味四溢,如同火炉里飘出来的烟气。

巨大的云团在旷野上空聚而复散;小雨淅淅沥沥,在远处的天边斜斜绘出一道浅蓝。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念头。

黄昏日落之前,风景朝你身边汇聚过来,群山走近,泛着澄澈而幽深的青绿色,活力十足,意味深长。过几个钟头再出门,星星就已不见,夜风柔和深邃,充满福佑。

你会听见头上传来急遽增大的摩擦声,那是风刮过高高的森林——不是雨;你会听见有什么贴地而行,那是穿过灌木和高草的风——不是雨。你听见地面上窸窸窣窣的微响,那是穿过玉米田的风——那声音那么像雨,偶尔让你听入了神,仿佛从声音里获得了满足,仿佛翘首企盼的角色终于粉墨登场,但那仍旧不是雨。

等到大地像共鸣板一样发出低沉厚重的回响,世界的一切维度在你身边引吭高歌,天与地交相呼应——这才是雨!仿佛你久居内陆,如今终于返回汪洋之滨,仿佛你重新投入了恋人的怀抱。

但这一年,长雨季没有来。那感觉就像整个宇宙弃你而去。天气渐渐转凉,有些日子甚至很凛冽,但空气中一丝水汽都没有。一切又干又硬,仿佛全世界的生机与优雅都被抽走了。天气无所谓好坏,因为此时已没有天气可言,似乎一切都停摆了,雨季将无限期延宕下去。阴冷的风从头顶掠过,万物的色彩都已褪去,田野和森林的芬芳**然无存。从造物主膝下失宠的感觉压在你的心头。农场南面那片被火烧过的草原也丧失了生机,满目焦黑,散布着一条条灰白色的余烬。

每一天,我们都在徒劳地等待雨水,农场的前景和希望日渐黯淡,最终化为泡影。几个月以来的耕耘、锄草和栽种都成了愚蠢的努力。农场的各项工作都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滞。

平原和山丘间的水洼早已干涸,很多以前没见过的野鸭野鹅飞到农场里的池塘喝水。每个清晨和日落,斑马都会排着长队来到农场边界处的池塘喝水,每次总有两三百头。小马驹跟在母马身边,看我骑到队伍中间也不惊慌。但农场里的人还是尽量把它们都撵走,因为池塘的水位下降得很快,我们首先要保证农场牲畜有水喝。但池塘旁边的景色依然令人心旷神怡,泥淖里长出了灯芯草,像是满目灰败之中的一小块嫩绿色的补丁。

大旱当头,土著人变得沉默寡言。我们总觉得土著人懂得窥看天象的端倪,但究竟有没有落雨的希望,我从他们嘴里探听不出一个字。大旱也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命,他们从父亲那辈就听说过大旱之年牲畜损失十之八九的先例。土著人自留地的土地干涸龟裂,幸存的几株甘薯和玉米也都呈现出凋垂枯萎的姿态。

一段时间以后,我也学会了这种沉默的态度,不再把艰难时日挂在嘴边,像一个失宠的人对曾经蒙受的耻辱绝口不提。但我骨子里还是个欧洲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还不够久,没法像土著人那样逆来顺受。有些欧洲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已经被同化了,但我还年轻,还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如果我不能在农场土路的烟尘或草原的浓烟中奔波,我就必须将富余出的能量集中投入某一件事情上。我开始在夜间写小说、童话和传奇故事,任思绪飘飞万里,徜徉于异国他乡和另外一个时代。

有位朋友常来农场小住,我就把自己写的故事讲给他听。

夜里,我站起身走出门,寒风扑面,清冷的夜空散布着千百万颗寒星,万物一片枯干。

起先我只在晚上写作,后来清晨也常常坐下来奋笔疾书。这个时候我本该到农场去的。但一出门就得面对很多难题,比如要不要翻耕玉米地、重新种一轮玉米苗?为了保护咖啡树,要不要把枯萎的浆果摘下来?哪个决定都不好做,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把它们拖了又拖。

我经常在餐厅写作,纸张铺得满桌都是。我一边写作,一边还得盘算农场的账目,回复农场经理那些令人沮丧的便条。仆人好奇我在做什么,我告诉他们我在写书。他们认为这是我拯救农场的最后一搏,也都关心起来,经常向我打听书的进度。他们还会到餐厅里站着看我写作,一直看很久。餐厅墙上镶着暗色的木板,和他们的肤色差不多,晚上看过去,好像只有一件件白色长袍贴墙而立,默默陪伴着我。

我家的餐厅朝西开门,三扇狭长的窗子分别对着铺好的露台、草坪和森林。餐厅外面的斜坡一直通往河边,那是我的农场与马塞居留地的界河。从房间里看不到这条河,但河岸两侧长着高大的金合欢,排成一抹蜿蜒的深绿,从中可以看出河水的走势。河对面的地势再度升高,林木掩映,更远处就是翠绿的草原,一路延展到恩贡山脚下。

“如果我的信念之强足以移山,我只愿命令这座山走来我身旁。”

风从东边吹来,餐厅的门在背风处,经常敞着,所以土著人很喜欢房子的西侧;他们经常绕道这里,时刻关注着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土著牧童也经常把羊群赶到房子周围的草地吃草。

这些土著小孩赶着父亲的山羊和绵羊在农场里游逛,为羊群寻找吃草的地方。我的屋舍象征着现代文明,屋外则是大荒野,而这群小牧童在二者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我的仆人不太信任他们,不愿让他们进屋,但其实这些孩子对文明世界怀着淳朴真挚的热爱;他们一点也没觉得文明世界有什么危险,因为他们可以随时转身跑回野地。而在他们眼中,文明的核心象征就是餐厅墙上那座德制老式咕咕钟[11]。在非洲高原上,钟表绝对是一件奢侈品。一年到头你都可以从太阳的位置推测时间,而且你也不用赶火车,农场的生活节奏可以安排得很随意,所以钟表就是无用之物。但这座钟非常精美,每逢整点,藏在一簇粉红玫瑰中间的小门就会弹开,一只布谷鸟探出身子,开始用清脆傲慢的嗓音报时。孩子们觉得这只鸟是个活物,每弹出一次,他们就欢呼雀跃一次,就像头一次见它报时一样。他们靠观看太阳的位置就能掐准自鸣钟报时的一刻,所以,每天正午十二点之前的一刻钟,我就能看到牧童们从四面八方走近我的房子,他们不敢把羊群留在身后,所以是赶着羊群一起过来的。牧童的小脑袋和羊的脑袋在灌木丛和林间的高草中时隐时现,仿佛池塘里载浮载沉的青蛙头。

他们把羊群留在草地上,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进屋子。大一点的孩子也就十岁左右,最小的才两岁。他们很懂规矩,举手投足带着一种像煞有介事的仪式感,他们觉得只要不碰任何东西、不坐下,也不随便说话,就可以在房子里自由行动。布谷鸟朝他们冲出来之后,一阵狂喜的悸动传遍了这个小团体,牧童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牧童,对放羊这件事还不太有责任心,有时候大清早就会跑来我家,在悄无声息的自鸣钟前面久久伫立,对着紧闭的小门用吉库尤语慢慢唱着示爱的歌,唱完以后再一脸庄严地走出去。我的仆人都笑话这些土著牧童,偷偷对我说这些孩子太傻了,居然真以为布谷鸟是活的。

我的仆人也经常跑进屋来看我敲打字机。有时卡曼提夜里进来,在墙边一站就是一个钟头,睫毛下的眸子像两滴浓墨一样转来转去,似乎要把这架机器彻底看透,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起来。

一天夜里,我抬起头,与他深邃专注的眼神碰了个正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姆萨布,您觉得自己能写出一本书吗?”

我表示自己也说不好。

想知道跟卡曼提聊天是什么感觉,你就得想象他的每句话前面都加上一个漫长的、欲言又止的停顿,仿佛每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土著人深谙停顿的艺术,不管讨论什么话题都显得意味深长。

眼下卡曼提就停顿了半天,说:“我觉得写不成。”

我实在找不到别人跟我讨论这本书,于是就搁了笔,问他为什么。我发现他肯定事先琢磨过这段对话,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一直背着手站在那儿,身后藏着《奥德赛》,现在他把这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姆萨布,您看,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从头到尾都结实地钉在一起,即使拿起来用力抖动也不会散架。写这本书的人非常聪明。但您写的书——”他的语气中既有责备,也有善意的怜悯,“都是散着的。有人忘了关门,它就被吹得到处都是,有时还掉到地上,惹您生气。我看这不会是一本好书。”

我向他解释说,在欧洲有人能把纸页都钉在一起。

“您的书也会像这本书一样沉吗?”卡曼提问道,一边掂着《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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