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花厅里,暖意融融。
不同于养心殿那种被药味和权谋浸泡得发苦的沉闷,这里燃着清甜的果香,多宝格上摆的不是奏折兵符,而是各色精巧的民间玩意——草编的蚱蜢、彩绘的泥人、甚至还有一架小小的风车,都是太后近年收集的“童心”。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菱花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太后歪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个珐琅彩的手炉,半阖着眼,听身边的老嬷嬷念着一卷新得的民间话本,听到趣处,嘴角便微微扬起。
“太后娘娘,二皇子殿下在外求见。”一个宫女轻手轻脚进来禀报。
太后微微掀开眼皮,有些讶异:“烁儿?这孩子可是有日子没主动来哀家这儿了。让他进来吧,外头冷,仔细别着了风。”
片刻,二皇子南宫烁低着头,缩着肩膀,几乎是蹭着门边挪了进来。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料子普通,颜色也老气,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他个头不算矮,但总习惯性地佝偻着背,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起来。进了门,他飞快地抬眼瞟了下太后,立刻又垂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孙儿……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气虚的颤音。
太后看着他这副鹌鹑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慈和地招手:“起来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坐。今儿个怎么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南宫烁谢了恩,却不敢真坐到太后身边,只挨着炕边一个矮墩坐了,依旧垂着头:“回皇祖母,孙儿……孙儿身子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劳皇祖母挂心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子边,“孙儿今日来……是、是心里实在不安,又不知该跟谁说,想来想去,只能来搅扰皇祖母。”
“哦?什么事让烁儿如此不安?”太后放下手炉,示意嬷嬷停下念书,目光温和地落在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孙儿身上。
南宫烁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惶恐和困惑:“皇祖母,父皇……父皇的病,是不是很重?孙儿听说,连太医们都……都没什么好法子。孙儿心里怕得很,晚上总睡不踏实。”
太后眼神微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皇帝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太医们正在尽力,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仔细自己的身子。”
“可是……可是孙儿前几日夜裡,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南宫烁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孙儿梦见……梦见皇宫上方,有紫气盘旋不去,但中间夹杂着一缕黑气,纠缠不清。然后……然后就看见一道清光,从……从西南方向飞来,化作一只衔着灵芝的仙鹤,落在养心殿的屋顶上,那黑气就散了!孙儿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太后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紫气黑气,仙鹤灵芝?这套说辞……倒是新鲜。
“孙儿醒来后,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南宫烁没注意太后的细微表情,自顾自说着,语气越发急切,“孙儿想着,这梦是不是有什么兆头?那仙鹤衔灵芝,是不是说……说有什么能救父皇的‘祥瑞’或‘高人’,在西南方向?孙儿愚笨,想不明白,又不敢跟别人说,怕人说孙儿装神弄鬼,或者……或者别有用心。”他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了点委屈的哭腔,配上他那副苍白瘦弱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可怜。
太后沉吟着,没有立刻接话。她这二孙子,从小到大都是个闷葫芦,胆子比兔子还小,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如今居然能因为一个梦,鼓起勇气跑到她面前来说这么一番话……是单纯孝心所致,还是背后有人点拨?
“西南方向么……”太后缓缓重复,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你西弟的封地,还有他刚刚平定的云州,倒都是在西南。”
南宫烁像是被提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黯淡下去,连连摆手:“皇祖母,孙儿、孙儿没那个意思!孙儿绝没有借梦境牵扯西弟的意思!西弟是国之柱石,正在为国征战,孙儿万万不敢……只是这梦实在太真了,孙儿心里实在放不下……”他急得额角都冒出了细汗,仿佛生怕太后误会他要给老西“造势”。
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越描越黑的样子,太后心底那点疑虑倒是散了些。这孩子,还是那么实诚(或者说胆小),不像是有能力编造这么一套完整说辞还演得如此逼真的人。或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