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
“你是第一次住院吗?”
“对。”
小凡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我也是第一次。进来三天了。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慢慢就好了。这里的护士人都挺好的。”
林晚棠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里——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一本书、那个记录“三件好事”的本子。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四周。
病房很安静。窗外是那个小花园,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还不熟悉的曲子。
“那是谁在弹吉他?”她问。
“应该是老周。”小凡说,“他在三楼的活动室里。每天下午都会弹一会儿。他弹得挺好的,就是老记不住谱子。”
“老周是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做生意的,焦虑症加抑郁症。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你下午去活动室就能见到他。”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递给她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上标注的不是街道和建筑,而是人:老周、小凡、护士、还有那些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下午,她第一次去了活动室。
活动室在三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图书角、有棋牌桌、有音响设备、有画架和颜料。墙上贴满了患者的作品和留言,有些是画,有些是诗,有些只是简单的几句话:
“今天是住院的第十天,我笑了。是真的笑。”
“谢谢小张护士帮我剪指甲,我妈妈都不曾这么耐心。”
“活着,本身就值得骄傲。”
林晚棠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这些留言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彩色笔写得花花绿绿,有的只是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几个字。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真实的。不是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正能量”,不是对别人展示的“我很好”——而是一些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从心底掏出来的、赤裸裸的真心。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棠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的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
“你是老周?”
“哟,已经知道我了?小凡说的吧?”他伸出手,“周国强。叫我老周就行。”
林晚棠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握力适中。
“你是什么诊断?”老周问,语气就像在问“你是什么星座”一样随意。
“重度抑郁。”
“哦,那咱们差不多。我是焦虑症加抑郁,医生说是‘共病’。你来多久了?”
“今天刚住进来。”
“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头一周最难熬。不是病情的问题,是适应的问题。从一个环境突然切换到另一个环境,谁都会不适应。但熬过头一周就好了。”他指了指墙上的留言板,“你看那些,都是过来人写的。能撑过去的。”
林晚棠看着那些留言,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呢?”她问老周,“你来了多久了?”
“三周了。”他挠了挠头,“我情况比较复杂。我是做外贸的,前两年生意不好,亏了不少钱,压力太大了,然后就……崩了。刚开始不知道是病,以为就是压力大,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扛了半年,越扛越糟。后来我老婆逼着我来医院,一查,重度焦虑合并中度抑郁。”
“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点了点头,“吃药加上心理治疗,还有这里的各种活动——正念、艺术治疗、团体治疗——确实有用。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有用,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就像……就像你在一间很黑的房间里,有人每天给你增加一点点的光。你每天感觉不到变化,但过了一段时间回头看,你会发现房间已经亮了很多。”
这个比喻让林晚棠想起了方老师说的“换一种活法”。她突然意识到,也许治疗的过程,不是从黑暗中一下子跳到光明中,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光渗透进来。
活动室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发呆,手里捏着一个魔方但没有在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图书角翻一本杂志,翻得很快,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是她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个老太太是谁?”林晚棠低声问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