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就是真相。她不属于这里。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门的另一边是一片广袤的、寂静的黑暗,而她站在门槛上,觉得自己应该走进去。
她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吵醒沈默。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直线。她顺着那条线看向窗户,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近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橙色的虚线,天空是一种不干净的深蓝色,没有星星。
她打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湿气和远处马路上的噪音。她探出身子,往下看。
十三楼。
楼下的地面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硬质铺装。她目测了一下那个高度,大脑自动开始计算——自由落体的时间大约是两秒半,触地速度大约每小时九十公里。
她不是在计划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刻,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计划什么。她只是在计算。像一个建筑师本能地评估一个空间尺度那样,她在评估这个高度。
但然后,一个念头非常清晰地、几乎是友好地出现了:
你可以的。
没有人会知道。沈默在睡觉。楼下这个时间没有人。你可以就这样翻过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挣扎,不用再假装,不用再每天醒来面对那种灰色的、沉重的、无处不在的空虚。
她的双手撑在了窗台上。
她的身体前倾,重心移到手臂上。夜风吹动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她低头看着十三层楼下的地面,那片灰白色的硬质铺装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安静的画布。
她只需要再往前倾一点。
一点就够了。
“晚棠?”
身后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那个正在膨胀的、包裹着她的黑暗气泡。
她猛地回头。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她。卧室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他坐得很直,肩膀紧绷着。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有一种极力压制的紧张。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一定像一个正要跳楼的人。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窗台,退后一步。
“热。”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开窗透透气。”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回来睡吧。”
林晚棠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沈默伸出手臂搂住她,这一次他的手臂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她固定在某处。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稳定、有力、活着。
而她的心跳呢?
她感受不到。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林晚棠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没有让她感到庆幸,也没有让她感到遗憾。它只是一个事实,像“今天是星期二”或“外面在下雨”一样,既不值得高兴,也不值得难过。
她坐起来。沈默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有一张便条,上面是他的字迹:
“我去上班了。早餐在锅里,粥还热着。今天早点回来。爱你。”
林晚棠把便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和昨天翻过去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
她不想看到“爱你”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