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可怕。但我感觉不到了。连“可怕”都感觉不到了。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可能正在变成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沈默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是温热的,有柠檬洗洁精的香气。林晚棠的身体在物理层面上接受了这个拥抱,但在那个更深的层面上,她感觉那只手臂像是一个不属于她的物体,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压在她身上。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解离。
那也是在那篇论文里读到的。一种与自身情感、感知或身份脱离的体验。她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正在从身体里飘出去,悬浮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两个人——一个男人搂着他的女朋友,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但那个女朋友的脸是空白的。
“我想早点儿睡。”她说。
“好,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
“还是热一杯吧,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沈默起身去了厨房。林晚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对她这么好。而她甚至无法感受到这份好。
她有什么资格?
那天晚上,她又醒了。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沈默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角。她盯着天花板,那个位置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开始想一些事情。
不是那种有逻辑的思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乱的思绪流动。像是有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在她大脑的屏幕上随机播放各种画面:
小学三年级,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弹钢琴弹错了一个音,那个错误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回响。
上周的会议上,她在发言时声音微微发抖,所有人都听到了。
上个月和沈默吵架,她说了一句很过分的话,虽然道了歉,但他肯定没有真正原谅她。
去年妈妈的生日,她忘记打电话了,妈妈说没关系,但语气里分明有失望。
五年前她设计的一个建筑,现在站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她觉得那个立面丑得令人发指,但没有人知道那是她设计的。
这些画面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因果关系,它们只是不断地、毫无怜悯地涌现,像是有人把她大脑里所有“失败”的档案柜全部打翻了,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而她不得不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看。
她试图停下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这些都没有意义。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那些念头就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黑暗中疯狂地扑腾,你越想驱赶它们,它们飞得越狂乱。
然后,一个更深的念头浮现了。
这个念头没有具体的语言,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墨汁在水里扩散的感觉。它的大意是:
你不属于这里。
不是这间卧室,不是这张床,而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为那些能够感受到阳光、能够被食物满足、能够被爱人温暖的人准备的。而你已经不是那种人了。你已经变成了某种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共鸣的东西。你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林晚棠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感到悲伤。
她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一种“终于说出了真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