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孤儿院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
餐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孩子们陆续离开的脚步声。
晚饭已经结束了。
小葵被美咲牵着手先上了楼,健二打着哈欠跟在后面,直人端着最后一摞碗碟走进厨房,松本老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在说“放水槽里就好,我来洗”。
我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
凌音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端着空碗走向厨房。
回家后换的浅灰色浴衣服帖着她的身体。
我在原地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回到二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不,不是月光,是雾气反射来的灰白光晕。
窗帘没有拉严实。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乳白在玻璃上缓缓流动。
该准备洗澡了。
我从墙角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塑料盆。
盆底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过,边缘磨得发白。
盆里放着毛巾、洗发水的瓶子、还有一块用网兜装着的香皂。
这些东西都是嫂子帮我准备的,从东京带回来之后,用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沉。
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拿着它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端着塑料盆走出房间,纸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悄然被放大了。
旁边是阿明的房间,纸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色光。
门很薄,糊着的和纸根本挡不住声音,所以我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低声交谈--阿明的声音,直人的声音,以及健二含混的嘟囔。
我站在门外,脚步没有停,只是慢了一瞬。
毕竟,这些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能让人几乎忘记今天发生了什么。
阿明他们跟我就隔着一扇薄薄的纸门,在昏黄的灯光下,互相讨论着明天学校值日的事。
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但木地板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不知道门后的人有没有听见,但就算听见了,大概也只会以为是某个路过的孩子去上厕所或者去洗澡。
再向前,便是凌音的房间。
纸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这会儿不在里面,还在楼下厨房帮松本老师收拾碗筷。
我看了那扇紧闭的纸门一眼。
门上糊着淡米色的和纸,边缘有些翘起,露出底下的木框。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装饰,和走廊里所有其他的纸门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模样--那间铺着浅草色榻榻米的房间,靠窗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几排书,墙角的小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总会残留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兼浴室。
一扇磨砂玻璃门,门缝里透出光来,里面有人。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洗手池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