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匠人行里,藏着一句咬舌根的话:宁碰阎王骨,不触鲁班木。《鲁班书》下卷,不教盖房造屋,专教厌胜镇尸,开篇第一句便是血写的诅咒——学此术者,鳏寡孤独残,必占一门,永世不得翻身。而书中最阴毒的一门秘术,名唤木尸术。取阴年阴月阴日死的横死之人生前贴身骨血,混以百年阴木,雕成与死者一模一样的木人,再以匠人精血引魂,封入木身。七日之后,木人能走能言,能做活能守宅,与活人无异,却无魂无魄,只剩一身尸气。这东西,不叫木人,叫木尸体。养木尸者,可得无尽劳力,可镇家宅财运,可代人受死挡灾。但代价是——养尸人每用一次,寿元减三年,若木尸被毁,养尸人即刻被怨气反噬,皮肉化木,魂归禁书,永世不得超生。民国三十一年,湘西山坳里的清溪镇,就出了一具吃人的木尸体,和一本吃人的鲁班残书。清溪镇口,住着个年轻木匠,叫林墨。林墨命苦,三岁丧母,十岁丧父,十五岁跟着远房老木匠学手艺,刚学满三年,师父半夜突然七窍流血而死,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皮发黑的破书,书页间夹着半根腐烂的手指。村里人都说,师父是碰了《鲁班书》,遭了“缺一门”的报应。林墨不信邪。他穷得叮当响,土坯房漏风,米缸见底,连给师父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下葬那天,他从师父枕下翻出了那本破书——蓝布封皮,霉味刺鼻,扉页八个朱砂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欲学此术,断子绝孙。书分两截,上卷是普通木艺,下卷被人撕得只剩十几页,上面画满了歪扭的符咒、木人图样,还有一行行蝇头小楷,写的全是他闻所未闻的邪术。其中一页,纸色发黑,墨迹渗骨,标题刺目:木尸造法。林墨盯着那页纸,喉咙发干。他不是不怕,是穷得不怕死。就在三天前,镇上首富刘善财找上门,要他给自己早夭的小儿子刘天宝造一座阴宅,工期七天,工钱十块大洋。刘善财放话:“七天造不好,你就别想在清溪活下去。”清溪镇阴地难寻,刘天宝的阴宅选在后山乱葬岗下,那地方常年不见太阳,土色发黑,草木不生,是百年难遇的养尸地。寻常木匠根本不敢接,林墨接了,不是胆大,是他没得选。可动工第三天,怪事就来了。夜里在工地刨木,刨子突然卡住,一用力,刨刀直接弹起,削掉了他左手小指的半截指尖。鲜血滴在木料上,瞬间渗了进去,像被木头活活吞掉。林墨疼得浑身发抖,按住手指往回跑,路过师父坟头时,坟头上的白幡突然无风自舞,坟土簌簌往下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他跌跌撞撞跑回家,翻开鲁班下卷,手指颤抖着指向木尸术那一页。书上写:木尸可代劳,可守夜,可入凶地,不伤本体,以血为引,以木为身,七日成尸。林墨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眼里只剩下疯狂。他要造一具木尸体,替他去乱葬岗造阴宅,替他受那地底下的阴气,替他扛刘善财的威逼。至于诅咒?他连饭都吃不上,还怕什么断子绝孙、鳏寡孤独。造木尸,第一步,选料。书上明言:必取百年阴木,生于坟旁,吸尽尸气,方为上佳。林墨半夜摸去后山乱葬岗,在一片荒坟中央,找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樟木。这树扎根坟地至少百年,树干发黑,树叶常年枯黄,树身上全是一道道指甲抓过的痕迹,树底埋着无数无主枯骨。他挥斧砍树,斧头落下,树干里竟流出暗红色的汁液,腥气扑鼻,像人血。林墨咬牙不管,连夜将老樟木拖回土坯房,封死门窗,点上一盏豆油灯。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鬼影幢幢。第二步,取魂引。刘天宝是阴年阴月阴日死的,死时未满十二,是童子命,魂魄最稳,最易封入木身。林墨趁夜摸去刘家坟地,从新坟前抓了一把裹着童子胎发的土,又从坟头摘了一朵刘家人插的白菊——这两样,是童子魂的“引”。第三步,雕形。林墨按照刘天宝的模样,一刀一刀雕刻樟木。木人一寸一寸成型:圆脸、大耳、额头上一颗和刘天宝一模一样的红痣,连身上穿的小布袄,都被他细细雕出纹路。雕到木人眼睛时,油灯突然狂闪,屋里温度骤降,冻得他手指僵硬。他抬眼一看——未完工的木人,空洞的眼窝,竟像是在死死盯着他。林墨心头一寒,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想起师父死前的模样,七窍流血,眼神恐惧,仿佛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捡起刻刀,狠狠划开自己左手手腕,鲜血顺着刀口涌出,滴落在木人头顶、心口、双手、双脚。他按照书上的符咒,一笔一画,用自己的血,在木人后背画下封魂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血咒一成,木人周身突然泛起一层黑气。林墨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木人脸上,厉声念咒:“樟木为身,精血为引,童子为魂,听我号令,起——!”咒语落毕。土坯房里,静得可怕。豆油灯火苗一跳,瞬间熄灭。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冷、像孩童又不像孩童的咯咯声。林墨浑身汗毛倒竖,伸手摸向桌面——那具樟木小尸,不见了。他吓得倒退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他感觉脚踝被一只冰冷僵硬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低头一看。那具小木尸,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木刻的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漆黑的空洞,却偏偏透出一股活人的怨毒。它成了。林墨给木尸取了个名字,就叫天宝。和刘善财早夭的儿子,一模一样。从那天起,木尸天宝就替林墨去后山乱葬岗造阴宅。它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休息,抡起斧头、刨子比活人还稳还快,刨出来的木料笔直光滑,砌起来的砖墙严丝合缝。林墨只需要每天天亮前,给它喂一滴自己的血,它就能乖乖听话,从早做到晚,连汗都不会流一滴。村里人只以为林墨手艺惊人,没人知道,在那片阴森的乱葬岗下,日夜做工的,根本不是活人。刘善财来看过一次,见阴宅造得气派规整,满意得连连点头,丢下一句:“小林师傅,好手艺,完工大洋一分不少。”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开时,木尸天宝停下手里的活,木刻的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林墨看得头皮发麻。他开始发现不对劲。木尸天宝,越来越像“活人”。起初它只会机械做工,后来会自己捡石子玩,会盯着林墨吃饭,会在夜里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床头,一动不动地看他睡觉。林墨半夜惊醒,总能看见小木尸站在黑暗里,空洞的眼窝对着他,像是在记他的样子。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木化。左手被削掉指尖的伤口,迟迟不愈合,皮肉慢慢变硬、变枯,颜色越来越接近樟木的褐色。他摸上去,没有痛感,只有一片冰冷坚硬的木质触感。书上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响:木尸毁,主人化木;养尸久,身沾木气,皮肉渐僵,终成枯木。林墨怕了。他想停手,想把木尸天宝烧掉,想把那本邪门的鲁班书埋进地底,永远不再碰。可晚了。阴宅还差最后一天就完工,刘善财已经备好大洋,就等验收。林墨只要再撑一天,就能拿到钱,就能离开清溪镇,就能摆脱这具木尸。他咬牙忍了。完工前夜,暴雨倾盆。林墨把木尸天宝叫回土坯房,打算给它最后一次喂血,然后锁在屋里,等阴宅交付,就一把火烧了它。他端着盛血的瓷碗,走到木尸面前。小木尸抬头看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干涩、沙哑、冰冷,像两块木头在摩擦:“师父,你要烧我?”林墨魂飞魄散,碗“哐当”摔在地上,鲜血溅了木尸一身。木尸竟然会说话!书上根本没写,木尸能开口!“你……你怎么会说话?”林墨吓得后退,背靠墙壁,浑身发抖。木尸天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它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一截木屑,可脚步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像活人。“刘天宝的魂,被你封在木里,困了七天。”木尸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怨毒,“它恨你,恨刘善财,恨所有活着的人。”林墨这才明白。他以为自己操控木尸,实则是把童子怨魂,锁在了阴木里,养出了凶煞。鲁班书下卷,根本不是秘术,是索命的陷阱。“别过来!”林墨抓起桌上的刻刀,对着木尸,“我烧了你!我现在就烧了你!”木尸天宝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窝里,突然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木刻的脸颊往下淌。“你烧不掉我。”它冷冷地说,“阴宅是我造的,我的木渣,混在每一根梁、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你烧了我,阴宅就塌,刘善财就会找你偿命。”“而且——”木尸往前一步,冰冷的木手抓住林墨的手腕,死死按在自己的木刻心口。林墨感觉到,自己的皮肉,正在和木尸的身体,慢慢黏在一起。“你用你的血养我七日,我们已经同命相连。我死,你死;我化木,你也化木。”林墨彻底崩溃,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他想逃,可手脚不听使唤;他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成了自己造的木尸的囚徒。完工之日,天晴无云。刘善财带着全镇有头有脸的人,浩浩荡荡去后山验收阴宅。,!阴宅造得极好,青瓦白墙,雕梁画栋,门楼气派,墓室稳固,连镇上最老的木匠看了,都连连称赞:“绝了,真是绝了!”刘善财哈哈大笑,让人捧出十块大洋,递给林墨。林墨站在人群外,脸色惨白,左手的木化已经蔓延到了手掌,皮肤硬得像枯木,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阴宅的房梁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木尸天宝。它趴在梁上,木刻的眼睛扫过下面每一个人,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刘善财得意忘形,迈步走进阴宅墓室,想看看里面的格局。他刚踏进去第一步。“咔嚓——”一声轻响。整个阴宅猛地一震。房梁开始扭曲,瓦片哗哗往下掉,墙壁裂开巨大的缝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活活撕碎这座宅子。“不好!快逃!”老木匠大喊。人群炸开了锅,哭喊着往外跑。刘善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冲,可刚跑到门口,一只冰冷的小木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是木尸天宝。它从阴宅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刘善财面前。“你……你是……天宝?”刘善财吓得瘫在地上,看着和自己儿子一模一样的木尸,浑身发软,“你……你不是死了吗?你别过来!”“我是死了。”木尸天宝冷冷地说,“是你把我埋在养尸地,是林墨把我做成木尸体,你们都该死。”它抬手一挥。“轰隆——!”阴宅的正梁,轰然断裂,直直砸向刘善财。刘善财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鲜血溅在木尸身上,被樟木瞬间吸得干干净净。外面的人吓得四散奔逃,没人敢回头,没人敢救林墨。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木尸天宝,看着它身上的血污,看着自己越来越木化的手臂,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他终于懂了师父的恐惧。《鲁班书》的诅咒,从来不是“缺一门”那么简单。它是引你入魔,让你亲手造凶,再让凶煞,亲手杀你。木尸天宝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林墨。“你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囚笼。”它说,“现在,该我们一起,永远待在这里了。”林墨没有反抗。他看着木尸的手,穿透自己的胸口。没有痛感,只有一片冰冷的木意,从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的皮肉、骨骼、血脉,在这一刻,飞速硬化、干枯、变成和樟木一模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失去光泽,嘴巴无法开合,身体僵硬如柴。他成了另一具木尸体。阴宅彻底坍塌,尘土飞扬,遮住了整个后山乱葬岗。等村里人再敢回来时,阴宅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刘善财的尸体烂在土里,林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本封皮发黑的《鲁班书》,埋在木渣与尘土之间,扉页的八个血字,依旧刺眼:欲学此术,断子绝孙。几年后,战乱四起,清溪镇成了荒镇。有逃难的老木匠路过后山,在废墟里捡到了那本鲁班残书。他翻开下卷,看着“木尸术”那一页,看着上面的图样与符咒,看着扉页的诅咒,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和当年林墨一模一样的贪婪与疯狂。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断梁下,两具一模一样的小木尸,正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鲁班书的诅咒,从来没有结束。只要还有人贪念不死,木尸体,就永远不会绝。:()鸡皮和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