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重新攥紧在手心里。
她不想让妈妈看到,不是怕被问,是怕自己没法回答。
她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出这枚戒指的真相,所以她只能选择把它藏起来,像藏所有关于他的秘密一样,把它藏在手心里,藏在口袋里,藏在那些不会被任何人翻到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家里很安静。
厨房里没有油烟机的嗡嗡声,客厅里没有电视的声音,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整栋房子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密封罐,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换了鞋,走过走廊,经过李恩辰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了下来。
那扇门关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门后面不一样了。
门后面的衣柜里少了一半的衣服,书桌上的课本和试卷全部清空了,墙上的海报被摘下来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也不在了。
那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有床、有桌、有椅子的空壳,但它的主人不在了。
她想推开那扇门进去看看,手已经伸出去碰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她犹豫了两秒钟,最终没有推开。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不想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不想用那个画面来替换掉她记忆里那个堆满课本和试卷、墙上贴着海报、床头柜上亮着台灯的、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
那个房间在她的记忆里是最安全的,她不想让现实把它覆盖掉。
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锁。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藏蓝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没有写日期,直接在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我等你。”然后她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画了两遍,把那条线描得很粗很黑,像一道加粗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她在那条线下面写了很多话,写了满满两页纸,写了她今天看到他的背影消失时的感觉,写了她在扶梯上盯着他后脑勺的那颗痣时想的事情,写了那枚戒指她试戴了中指发现刚好时的那个瞬间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写了妈妈哭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忍着不哭,写了她为什么没有推开他那扇门。
她写了所有她想写的东西,一字不漏地,像在给一个远方的、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的人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长信。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把书包放在床头。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形状,但现在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分岔路口了,它看起来像一个“人”字,像一个站立的、张开双臂的、正在往前走的人。
那个人的方向是朝右边的——朝南的方向,南京的方向。
她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酸到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她站在检票口外面,他站在检票口里面,两个人隔着那道银白色的金属闸机对视的画面。
那个画面在她的黑暗中被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次回放她都能看到新的细节——他扭头的那一刻刘海被风吹起来了一下,他挥手时右手的无名指微微翘着,他说“那我走了”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这些细节她在现场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但它们全部被她的眼睛录下来了,储存在脑子里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自动播放出来,像一部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拍摄过的纪录片,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他的校服是同一种味道。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个枕头上闻到这个味道了,因为妈妈换洗衣液的频率不定,下一次买的不一定还是这个牌子。
她把鼻子深深地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最深处,存在那里,封存起来,等她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她知道这个行为很傻,知道味道会消散,知道记忆会模糊,知道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质、腐烂、消失不见。
但她不在乎,她就是要做这些傻事,因为这些傻事是她仅有的、能让自己觉得他还没有完全离开的方式。
手机又震了。
她摸过来看,还是李恩辰。
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一些,像刚睡醒的嗓音,又像在某种嘈杂的环境里刻意压低了声线说的。
他说的是:“萌萌,到了,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