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萌跟着父母往扶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向候车厅的深处,那个他已经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后来写进了日记本里,写得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哥,我会一直等的,等到你愿意看我一眼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不知道等待的过程中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下扶梯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李恩辰。
她以为他只会给父母发消息报平安,没想到他会单独发给她。
消息只有一行字:“萌萌,箱子太重了,你的那个小U盘我放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了,别弄丢了。”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看了第一遍的时候心想“什么U盘”,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是那张照片,那张她最喜欢的、他运动会冲线时的照片,她洗出来过塑了的那张,她记得自己明明放在枕头下面的,什么时候跑到他那里去了?
是他在某个她不在家的时刻,翻了她的枕头?
还是她自己不小心掉在了什么地方被他捡到了?
这个问题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拿走那张照片,不是弄丢了,不是清理房间时捡起来的,是他主动拿走的。
他为什么要拿走?
她想不出来。
也许是觉得那张照片好看,想自己留一张?
也许是为了让她不要再每天晚上看着照片哭了?
也许只是随手一放,忘了还给她?
她不知道。
但那个U盘,他让她别弄丢了,那个U盘里装的是从小到大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所有记忆,那是他留给她的东西,是他在离别的最后关头,放在她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的东西。
那个抽屉的左上角,她后来打开看的时候,那个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银色的,磨砂表面的,小小的,像一个被托付给她的、沉甸甸的秘密。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那颗她攥了一路都没送出去的戒指——那枚刻着两个L的不锈钢戒指——和那个U盘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一个是他留给她的,一个是她没能送给他的。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亏欠的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但谁都心知肚明。
车里,妈妈已经哭完了,正在用纸巾擤鼻涕。
爸爸开着车,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是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鼓点重,贝斯声低沉,跟来时的气氛完全不同,像是在刻意用一种吵闹的方式来填补某种安静带来的空洞。
李欣萌坐在后排,头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太阳穴,车的震动通过玻璃传到她的骨头里,嗡嗡的,让人昏昏欲睡。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每一条街道都认识,每一棵树都知道,每一个路口都有她和哥哥一起走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罩住了。
她走在这张网里,每一步都踩在某一段记忆上,每一步都听得见回声,那些回声重复着同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风,穿过车流,穿过所有嘈杂的背景噪音,精准地抵达她的耳膜,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我等你。”她说的。
她说给他听的。
但此刻她听着自己的回声,觉得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需要听到自己说出这三个字,需要用这三个字来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承诺,一个锚点。
让她在接下来那些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有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一个可以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你只是选择了等待”的东西。
车停在了小区楼下。
李欣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单元楼,上楼梯。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怕惊动什么,她是怕踩碎了什么。
上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举到眼前,透过楼梯间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的光,落在戒指的内侧,把那两个字母照得亮晶晶的。
“L”和“L”,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连在一起的。她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对她来说有点大,会滑,她怕掉,所以把它换到了中指上,中指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她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锈钢的银色在她手指上反射着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一个微弱的、不稳定的信号,在向她传递某个她收不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