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嘴唇微微泛着一点干皮,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感,眼睛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而带着一点惺忪,但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一盏灯被按了一下开关,亮了又灭,但那一亮就足够把她的心照得透亮。
“走吧,”他说,把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跨上去,一只脚撑着地,侧过头看她,“今天冷,帽子戴好。”
她“嗯”了一声,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爬上后座,两只手从后面伸过去,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抓住了他腰两侧的衣服——抓的地方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左侧的布料因为长期被抓而微微泛白,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像一个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物,留下了无数个早晨的印记。
自行车驶出小区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衣服上瞬间就化成一个小小的水渍。
李欣萌把脸埋进李恩辰的后背,大衣的料子有点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但她不在乎,她把鼻子埋进他大衣的纤维里,试图从布料的气味中捕捉到属于他的那一层味道——洗衣液的清香,皮肤的温度蒸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温暖的、让她心安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像吸氧一样,吸进去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那些在周末下午堆积起来的焦虑和不安,在这一刻像冰遇到了火一样,融化了,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他的后背上无意识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不是亲,甚至算不上吻,只是嘴唇轻轻贴上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几乎没有触感,但她自己知道她做了什么,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加速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希望他没有感觉到,希望大衣的厚度足以隔绝这个轻得像呼吸一样的触碰。
她抬起头,把脸从他的后背上移开,重新缩回帽子的阴影里,盯着他后脑勺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快碰到衣领,她记得他上次理发是一个月前,那天她陪他去的,坐在理发店的沙发上看他被围上白布的样子,觉得他像一只被绑起来的大白熊,好笑又好可爱。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背上,转身要走,忽然又转回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暖宝宝贴,她在家里拿的,妈妈买了一大箱,她偷偷抓了一把塞进书包里,准备给自己用的,但此刻她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和鼻尖,觉得他比自己更需要这个东西。
“哥,给你,”她把暖宝宝贴塞进他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贴在衣服里面,别贴在皮肤上。”
李恩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暖宝宝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在冬天灰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束光从厚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他把暖宝宝贴揣进口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很快,像拍一只小猫:“进去吧,要迟到了。”
她转身往校门里跑,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一只脚撑着地,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着什么——大概是在看那个暖宝宝贴的包装。
她心里的那只小鹿又撞了一下,撞得她脚步都乱了,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她稳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学楼,跑到二楼的走廊上才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推开教室的门。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张运动会照片,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68页——那是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她假装温习课文,实际上是在看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早读课,一个字也没背进去。
放学的时候雪下大了。
不是早晨那种细碎的盐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从天上飘下来,铺天盖地的,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整个城市裹成了一层白。
李恩辰来接她的时候,羽绒服的肩膀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头发上也是,睫毛上挂着一颗还没化掉的小雪花,亮晶晶的,像一颗碎钻落在他的眼睛旁边。
她把伞举高,踮起脚尖,想帮他拂掉肩上的雪,但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够起来很费劲,他发现了她的意图,自己伸手拍了拍肩膀和头发,雪粒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的一半肩膀露在了伞外面,雪落在上面,又积了一层。
他又把伞推回来,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冷。”但她知道他是在逞强,因为他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了,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草莓。
她把围巾解下来——就是那条跟他同款的粉色围巾——踮起脚尖,笨手笨脚地往他脖子上绕。
他太高了,她不得不让他弯下腰来,他不肯弯腰,她就跳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终于妥协了,微微低下头让她把围巾绕好。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肤,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但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动着,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沉稳,她感受到了那个心跳的频率,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个频率走了,咚咚咚,咚咚咚,像两支乐队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围巾绕好了,粉色的,围在他灰色的校服大衣外面,看起来有点滑稽,像一个严肃的人忽然被戴上了一朵花。
李欣萌退后一步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李恩辰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粉色围巾,面无表情地伸手想把围巾解下来,被她一把按住了手。
“不许解,”她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你解了我就不上车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他最终没解那条粉色围巾,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漫天大雪中穿过了半个城市。
雪花落在粉色围巾上,一朵一朵的,像给她绣在上面的名字绣上了白色的花边。
路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兄妹感情真好——或者是觉得这个男生怎么戴着一条粉色围巾,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的围巾正贴着他的脖子,正在为他挡住寒风,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比什么暖和的东西都要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