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的第二道题本到了,左光斗署名列衔,联袂而上。
措辞比前一道重了三分。直言熊廷弼拥兵辽东,不闻一矢之功,援引前朝三道成例,请即更易经略,以安边陲。
朱由校翻罢搁在案角。
杨涟第一道留中,左光斗第二道跟上,不出三日必有第三道。三道摺子摞在御案上,泰昌帝再有心压,也压不住了。
大议的火候將到。
但不是今日。
…………
辰时入暖阁侍疾。
泰昌帝气色比前日略好些,好得有限。眼窝的青色浅了一层,唇上仍是乾的,端药碗时手偶尔一颤。
翻了小半个时辰题本,泰昌帝搁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提起一事。
“太医院前日呈了一个方子上来,叫什么培元固本膏,说是温补之剂。”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未停,却不动声色听了进去。
“王安拿去验方,院判查了半日药典,说里头两味药不妥当。一味鹿茸分量偏了,另一味什么朕也记不住名目了,总之驳回重擬。”
语气隨意,倒像是说一桩不甚紧要的事。
“院判几时能擬好?”
“说是两三日。”
朱由校低头翻了一页题本,面上纹丝不动。
心下暗自舒了半口气。
验药制度在做它该做的事了。制度这东西,立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嫌烦,用到的时候才知道是救命的。放在两个月前,这等来路不明的方子递进来,无人经手过目,泰昌帝信手就喝了。崔文升那回用的大黄通利药便是这般进来的,一夜泄了三四十遍。
然则这半口气只鬆了一半。
制度拦得住方子,拦不住圣上想进补的心。底子虚,入冬怕冷,太医院那些人开方素来四平八稳,稳到几乎没有药效。泰昌帝不耐烦了,外头便有人变著法子献方。
培元固本膏。名目好听,同红丸一般路数。
拦了这一遭,必然还有下一遭。
“父皇,院判重擬的方子虽迟些,胜在经过验方,总比外头来的稳妥。”
泰昌帝嗯了一声。
朱由校不再多言。进药的事劝得多了泰昌帝反要起逆反之心。
话到这里便够了。
…………
午后归东宫。
今日非经筵之期。孙承宗上午在文华殿偏殿讲了一堂《尚书》,讲罢行礼退下,始终不及別务。
二人只论经义。辽东二字自始至终未沾半个。
经筵陷阱落空之后,方从哲不曾善罢,只是从钓鱼换了蹲守。蹲守须得时日。太子便给他看时日——经筵上正襟危坐不开口,讲学上逐字逐句背经义,自头至尾挑不出半点破绽来。
七年首辅甩了一竿空鉤,鉤上连饵都没沾湿。得,白忙一场。
…………
朱由校坐在窗下削木头。
木头马的身子早已成型,四条腿稳稳噹噹,鬃毛也有了,独缺一对耳朵。弟弟每回来催,每回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