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涟走进左光斗值房的时候,手里攥著熊廷弼的塘报抄件。
蒲河方向后金探马频繁活动,沿途据点兵力不足,最后一句“下一战臣不敢保”。
塘报今天早上在兵部传阅的,杨涟看完之后立刻让人抄了一份。
左光斗在值房里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了。
“又是辽东的事?”
“你看看。”杨涟把抄件递过去。
左光斗看得比杨涟慢,一行一行看完了,折好放在桌上,语气波澜不惊。
“『下一战不敢保『。熊廷弼这话你信吗?”
“我信他蒲河吃紧。”杨涟在对面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大概知道隔壁值房有人,“但我不信他尽了力。”
左光斗没接话,等他说完。
“復甫,熊廷弼在辽东两年了。两年做了什么?修了几段城墙,整了一阵军纪,然后呢?守住了不丟就算功劳?”
他掰著指头数熊廷弼的帐。
辽东前线餉欠三月,朝廷拨了两次增拨,第一次的银子到辽东只剩一半,经略衙门不吭声。第二次的银子乾脆还没到,也不催。题本里只写一句“臣虽竭力守御”,竭了什么力?
杨涟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傲慢,是认真。
说到关键的地方声音会不自觉地大一点,他自己压不住。
经略衙门坐了两年,跟前线將领吵了无数架,骂人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蒲河据点空虚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不加派不修工事,就写一份塘报回来说“臣不敢保”。
“这叫什么?这叫把责任推给朝廷。”
左光斗想了想。
“文孺,你说的有道理。但换帅这件事,时机不对。”
“什么时候时机才对?”杨涟声音又大了一点,左光斗看了他一眼,他压了回去。
“等蒲河真丟了?等瀋阳真被围了?到那时候换帅来不来得及?”
“我不是说不换。”
左光斗的语速跟杨涟正好反过来,慢,沉,每个字像过过秤的。
“我是说,现在换帅的题本递上去,方从哲会怎么办?他保熊保了两年,你换帅等於打他的脸。他会拖。拖到蒲河真出事,换帅变成他的主意而不是我们的主意。”
“那就不管了?”
“管。但得换个法子。不直接说换帅,说查验。辽餉查验制度不是刚落地了?查验结果出来之前先不动帅,查验结果出来了,如果辽东的餉真的少了一百多万两,那就不是换帅的问题,是追责的问题。追到最后,帅该换自然换。”
杨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绕弯子,对的事就应该直说。可他不得不承认左光斗比他会算。
“行。那题本怎么写?”
“写辽餉查验应该加快,不要只查出库那一段,要查到辽阳到底收了多少。顺便提一句经略衙门守御不力,不直接说换帅,但把意思埋进去。”
杨涟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復甫,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左光斗抬头看他。
“我不是为了党爭要换熊廷弼。我是真觉得他不行。辽东的兵饿著肚子守边,经略衙门两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前线將领怨声载道。这种人留在辽东,辽东迟早出大事。”
左光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