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餉查验方案是朱由校和孙承宗借著经筵后“请教功课”的名头,用了三天攒出来的。
核心就一个字:过秤。
辽餉从户部拨出去,经过多少道手就过多少次秤,每过一道手做一次对帐,帐目三份,户部留一份、兵部留一份、经略衙门留一份。
三份帐对不上的就是窟窿。
配套两条规矩。
头一条叫“离京封条记帐”,银子从太仓出库的时候封条记数,到了下一站拆封再记一次,中间差额超过五厘就上报。
第二条是独立核查,由户部派人到辽东实地对帐,不走兵部的渠道。
孙承宗看完方案蹙了蹙眉。
“殿下,这套东西要是能按原样落地,辽餉的窟窿至少堵住一半。”
“至少。”朱由校放下笔,“可它到得了內阁手里还剩多少,就不好说了。”
“方阁老会改?”
“方阁老一定会改。先生觉得他会从哪里下刀?”
孙承宗想了一息。
“三份对帐他一定砍,三个衙门互相盯著,他嫌碍事。上报门槛他一定抬,五厘太细了,沿途那些人受不了。”
跟朱由校想的一模一样,不愧是在边塞混了十几年的人,嗅觉比翰林院的书虫强了不止一截。
“那就按十成做,让他砍。砍完了剩多少是多少,总比一开始就做六成让他砍成三成强。”
方案通过泰昌帝的口諭送到了內阁,泰昌帝看完就三个字:“试试看。”
口諭不过六科,不过言路,走的是皇帝对內阁的交办渠道。
交办嘛,不是圣旨,內阁有权“优化”。
…………
內阁值房。
方从哲一个人对著那份方案坐了一个时辰。
韩爌推门进来送茶,看了他一眼。
“阁老还在看?”
“嗯。”方从哲头也没抬,“你先去忙。”
韩爌没多问,放下茶碗退了出去。
方从哲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
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凉了也没喝。
这套东西他翻了三遍,每翻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三份对帐,封条记帐,独立核查。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查。
查到最后查的是谁的手脏了。
方从哲不反对查。
他反对查得太细。
查到三五分,皆大欢喜,朝堂上交代得过去了,沿途的人也不至於狗急跳墙。
查到十分,那就是掀桌子。
方从哲做了七年首辅,桌子底下的人他门儿清,一掀,那些人不跟太子拼命也得跟他拼命。
查得太细就会查到人,查到人就得处置,处置就得站队,站了队就再也和不了稀泥。
他和了七年稀泥,不就是为了不站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