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八月末,天就一天比一天高了,也一天比一天清爽了。日头虽然还亮堂堂的,可那毒辣辣的劲儿已经褪去,变得金灿灿、暖洋洋的,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挂在澄澈瓦蓝的天上。风也转了性,带着干爽的、微凉的秋意,吹得地里的庄稼叶子哗啦啦响,吹得人心头也跟着敞亮。河北滩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顶上的红缨子已经干枯;南坡的豆子,豆荚鼓胀胀的,大部分转成了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即将成熟时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泥土的醇厚香气,让人心里头是满满的踏实和期盼。
对林家来说,这个夏末秋初,除了地里即将到来的丰收,还有一件比丰收更让人心里头甜丝丝、喜洋洋的大事在悄悄酝酿、临近——二哥林向西和周小兰的婚事,两家大人要正式坐在一起,把亲事定下来了!
这事儿,其实早有苗头。林向西跟着刘爷爷学木匠,周小兰是邻村周家洼的姑娘,家里开着个小小的豆腐坊。两人是在前年冬天,林向西去周家洼给人做家具时认识的。周小兰比她哥周小军小两岁,性子文静,手却巧得很,绣得一手好花,家里做豆腐、卖豆腐的活计也是一把好手。林向西那会儿还是个闷头干活的学徒,话不多,但干活实在,手艺扎实。周小兰给他送过几次热水,看他手上磨出了泡,还悄悄塞给过他自己绣的手绢让他包手。一来二去,两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心里就都有了对方。
这事儿,林向西没敢主动跟家里说,是王秀英从别人那儿听了一耳朵,又观察儿子提起周家洼时那不太自然的神情,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没声张,只是私下里托了跟周家相熟的人,悄悄打听了一下周小兰的品性和家里情况。反馈回来的都是好话:姑娘勤快,手巧,性子温和,家里虽然是做小买卖的,但本分厚道。王秀英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林向西手艺越发好了,能独立接活了,人也更沉稳了些。他偶尔去周家洼干活,周小兰家的豆腐坊是必经之路。两人见了面,话依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彼此心里都明白。周小兰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煮鸡蛋塞给他,林向西则会用做家具剩下的好木料,给她做个精致的小梳子或者针线盒。这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扎实地生长着。
今年开春后,林向西终于鼓起勇气,在一天晚饭后,红着脸跟爹娘说了自己想娶周小兰的心事。林建国和王秀英听了,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王秀英说:“向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小兰那姑娘,娘打听过,是个好闺女。你们俩互相中意,这是好事。等忙过这阵春耕,咱家托个正经媒人,去周家提亲。”
林向西没想到爹娘这么痛快就同意了,高兴得只知道搓着手憨笑。晚晚在旁边听了,也替二哥高兴,拍着手说:“二哥要娶二嫂喽!小兰姐姐可好了,她绣的花可漂亮了!”
于是,在春耕忙完后,王家请了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做媒,正式去了周家提亲。周家对林向西也很满意,小伙子手艺好,人实在,家里老人明事理,兄弟妯娌也和气,是门好亲事。两家一拍即合,只是当时说好,等秋收后,粮食进仓,手头宽裕些,再正式“过礼”定亲,把婚期定下来。
转眼,秋收在即。这天是个星期天,天气格外好。林向西早早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换上了那身只有出门才穿的、半新的蓝布裤子白衬衫。王秀英也换上了干净衣裳,林建国特意刮了胡子。一家人早早吃了早饭,王秀英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四样糕点、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块赵红梅帮着挑选的喜庆红布——用崭新的竹篮子装好,上面盖着红纸。林建国提着篮子,王秀英和林向西跟在后面,一家三口郑重其事地往周家洼走去。这是去“过礼”,也是正式定下婚期。
晚晚没能跟着去,心里像小猫抓似的痒痒。她在家里帮着大嫂带小栋,做作业也静不下心,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赵红梅笑着打趣她:“晚晚,别急,等二哥回来,不就知道了?你这未来小姑子,比新娘子还急。”
直到下午太阳偏西,林建国三口才回来。人还没进院门,晚晚就听见了爹爽朗的笑声和娘轻快的说话声。她赶紧跑出去,只见爹娘脸上都带着喜气,二哥更是嘴角咧到了耳根,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亮晶晶的。
“爹,娘,二哥,咋样?定了吗?”晚晚迫不及待地问。
“定了!都定了!”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晚晚的手往屋里走,“彩礼按咱们这边通用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的规矩,简化了些。咱家出辆新自行车,再给一百八十块钱‘压箱底’。周家通情达理,没多要。婚期就定在十月十八,阳历十一月二号,正好是礼拜天,秋收完了,天气也凉快。到时候,咱家好好办几桌!”
“十月十八!太好了!”晚晚欢呼起来,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一个多月!二哥,你就要当新郎官啦!”
林向西只是憨憨地笑,搓着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福和期待。
婚事一定,林家小院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忙碌而喜庆。王秀英开始盘算着要请哪些亲友,酒席的规格,新房的布置。赵红梅主动揽下了给新人做新被褥、缝制新衣服的活,她的锁边机这下可派上大用场了。林建国和林向东则琢磨着,得把院子再好好收拾一下,到时候来客多,要显得亮堂整齐。
变化最大的,当然是林向西。他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有担当,也更忙碌了。他几乎住在了木匠棚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投入,更忘我。这次,他不是给别人做家具,而是为自己和周小兰未来的小家,打造一套全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具!
他早就画好了草图,和刘爷爷反复商量修改过。一套三门带镜子的衣柜,是他最拿手的;一张结实的双人床,床头要雕上简单的并蒂莲图案;一个带三个抽屉的梳妆台,这是专门给小兰准备的;还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个碗柜。木料是他精挑细选的,干透了的松木和杉木,纹理直,没疤结,带着好闻的木香。
每天天不亮,木匠棚里就响起了锯子、刨子的声音。林向西弓着腰,全神贯注地推着刨子,薄薄的、卷曲的刨花像浪花一样从他手下涌出,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他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线查看木板是否平整;用角尺反复比量,用铅笔做下最精细的标记。开榫凿眼时,他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力求每一个接合处都严丝合缝。给床头雕并蒂莲时,他拿着最小的刻刀,手腕悬空,一下一下,极轻极稳,那缠绕的枝叶和并蒂的花朵,在他手下渐渐变得生动、深情。
晚晚放学后,常常跑到木匠棚来看。她喜欢闻那里的木头香味,更喜欢看二哥专注干活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柔情、憧憬和无比认真的神情。她觉得,二哥不是在打家具,是在一凿一凿地,雕刻着他们未来幸福生活的蓝图。
“二哥,这花真好看。”晚晚指着床头初具雏形的并蒂莲。
林向西抬起头,擦了把汗,憨憨一笑:“你小兰姐姐喜欢花。这并蒂莲,寓意好。”
一天,林向西从周家洼回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晚晚:“晚晚,给,你小兰姐姐偷偷让我带给你的。”
晚晚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深蓝色棉布做的笔袋!针脚细密匀称,最特别的是,笔袋的一面,用彩线绣了一小丛淡雅的兰花,枝叶舒展,花朵玲珑,仿佛能闻到幽香。旁边还用更细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晚”字。
“呀!真漂亮!是小兰姐姐自己绣的?”晚晚爱不释手,把笔袋捧在手里看了又看。那兰花样子和“晚”字,绣得如此精致用心,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嗯,她说你爱学习,送你个新笔袋。上面的兰花,是照着你名字里的‘晚’(谐音‘兰’?这里可能需要一点艺术加工,或者解释为‘晚香玉’也是兰的一种,或者单纯觉得兰花雅致适合小姑娘)想的,觉得雅致。”林向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达。
晚晚心里更感动了。这个未来的二嫂,还没过门,就如此细心地想着她这个小姑子。她把笔袋小心地收好,决定以后就用它来装三哥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她真心为二哥高兴,能找到小兰姐姐这样又巧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随着婚期一天天临近,林家的忙碌也达到了顶峰。新家具终于全部完工,刷上了清亮的桐油,摆在即将作为新房的东厢房里(林向东和赵红梅结婚时住的老东屋,重新粉刷布置),散发着好闻的木香和油光。王秀英和赵红梅缝制的新被褥,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厚实柔软。林建国把院子扫了又扫,林向东检查了拖拉机,准备到时候去接亲。连小栋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喜气,穿着娘给做的新罩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二叔娶新娘子喽!”
饭桌上,家里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婚事。王秀英念叨着还缺什么,林建国计算着要买多少酒菜,赵红梅说着接亲那天的安排。晚晚则兴奋地想象着二嫂穿着红嫁衣进门的样子。林向西话依然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干活更有劲了,眼里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像星子一样闪亮。
晚晚觉得,这个秋天因为二哥的婚事,变得格外甜蜜、温暖而充满希望。她看到二哥在为自己幸福的小家努力,看到全家人齐心协力为这件喜事忙碌,心里对“家”和“爱”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知道,二哥的婚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也是这个大家庭的一次新的凝聚和扩展。她期待着十月十八那天,阳光明媚,秋风送爽,二哥牵着二嫂的手,走进这个充满温情的家,开始他们红红火火的新生活。而她这个即将升级的“小姑子”,也会和二嫂一起,把这份家的温暖和幸福,延续下去,酿造得更浓,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