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诺凡惨兮兮地环顾四周。窗外的星辰都还熟悉,却显得冷漠无比。舱壁触手冰凉;刚刚重新亮起的照明发出冷酷的光芒;仪表上的指针顽固地指着零点;此外,多诺凡始终无法摆脱一股豆子的味道。
他愁眉苦脸地说:“我需要洗个澡。”
鲍尔抬了抬头,然后说:“我也一样,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但除非你想泡在牛奶里,让自己没东西喝……”
“反正,我们终究会没东西喝。格里,恒星际飞行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等你告诉我呢。或许我们只是一直这样走。我们终究会抵达目的地,至少我们的骨灰会——但金头脑之所以发生故障,不正是因为我们会死吗?”
多诺凡背对着对方说:“格里,我一直在想,这实在很糟,没什么好做的——除了四处乱转或自言自语。你该听说过那些太空放逐的故事,那些人早在饿死前就发疯了。我不知道,格里,但自从灯光亮起,我就感到怪怪的。”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鲍尔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也一样。是什么感觉?”
红发多诺凡转过身来。“里面感觉怪怪的。我体内好像在敲敲打打,到处都绷紧了。我觉得呼吸困难,连站也站不稳。”
“嗯——嗯,你感觉到振动吗?”
“你是什么意思?”
“坐一会儿,好好听我说。你听不见,但你感觉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哪里颤动,连带整艘太空船一块颤动,而你也就跟着发抖。听——”
“是啊……是啊。你认为那是什么,格里?你不会猜是我们自己吧?”
“有这个可能。”鲍尔慢慢抚着八字胡,“但也可能是太空船的引擎,它或许快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做恒星际跃迁。也许就快进行了,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多诺凡沉思一番,然后凶巴巴地说:“如果它要做,那就让它做。但我希望我们能反抗,只能束手待毙实在丢脸。”
大约一小时后,鲍尔望着摆在金属座椅扶手上的右手,以僵凝的冷静口吻说:“摸摸舱壁,麦克。”
多诺凡依言照做,然后说:“感觉得到它在振动,格里。”
变化突如其来,伴随着一阵刺痛。鲍尔全身僵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目光捕捉到多诺凡,而当多诺凡微弱的叫声转为啜泣,进而消失时,他眼前变成一片空白。他感到体内有东西在扭动,在对抗一张越来越厚的冰毯。
有东西挣脱了,在一阵耀眼的强光和痛苦中拼命打转。它一面向下坠落——
——一面仍在打转
——头下脚上倒栽
——终至一片静寂!
这就是死亡!
这是个既没有活动又没有感觉的世界,是个由模糊的、无知觉的意识所构成的世界——意识的主体只有黑暗、静寂与无形的挣扎。
最重要的是,竟然意识到了永恒。
他的自我成了一条细微的白色丝絮——冰冷而恐惧。
然后,上方传来一段油腔滑调、声音洪亮的话语:
您的棺木最近是否不再合身?何不试试死尸先生专利的伸缩棺材?它经过科学设计,适合人体自然曲线,并添加了维生素B1。想要舒适,就请用死尸牌棺材。别忘了——你——将要——死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那并非真正的声音,但无论是什么,它都在一阵滑溜的隆隆声中逐渐消失了。
那条白色丝絮(它或许就是鲍尔)与周遭无形的永恒时间徒劳地拔河——最后垮作一团。此时,一亿个魔鬼化作一亿个女高音,刺耳的尖叫组成一个渐强的旋律: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
歌声盘旋而上,越来越慷慨激昂,最后超越听力的极限,进入尖锐的超音波音域,然后还不断升高……
白色丝絮带着阵痛不停发抖。它默默绷紧……
接着传来的是普通的声音——而且为数众多。那是许多人在说话,是漩涡般的人潮以迅速的动作穿过他、超过他、越过他,偶尔留下只字片语在空间飘**。